裴昭说出“我请你吃饭”的时候,心里其实虚了一会。
他那辆车停在哪个镇子的哪条街上,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进山前随手找了个看起来有监控的街边一停,拍了张带门牌号的照片就进山了。
要是道长现在问他“车在哪”,他只能把手机掏出来翻相册。
但还好道长没问。
“……这算你的报酬。”
裴昭愣了一下,报酬?
他一路上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套说辞:怎么说服道长让他跟着、怎么报答救命之恩、怎么旁敲侧击地问能不能再体验一次御风飞行——唯独没想过“报酬”两个字会从道长嘴里先说出来。
他一个差点死在老虎嘴里的人,哪来的脸一餐饭就相抵了。
“道长你说反了吧,”他挠了挠后脑勺:“你救了我一条命,我送你是应该的,怎么能算报酬——”
“够了。”
陆离这两个字说得不重,但裴昭莫名其妙就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好像在这个灰眼道士的账本里,从虎口救一条人命和开车送一趟路,价值差不多。
裴昭品了品这种“差不多”,觉得有点离谱,又觉得有点酷。
“行。”他干脆不纠结了:“那道长你等会儿,我找找车——我记得就停在前头那个镇子。”
他掏出手机翻相册,山里没信号的时候手机就是块板砖,现在下了山,信号恢复了一格,微信消息噼里啪啦地涌进来,他手指划过几十条未读,找到那张门牌号的照片,举起来对着前面镇子的街景比了比。
“这边,拐两个弯就到。”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镇子上走,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田埂上扛锄头的老农收工回家,远远看见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和一个满身泥巴的背包客走在一起,多看了两眼,又觉得没什么稀奇——旧渡市周边信道的不少,穿道袍的道士偶尔能见到。
裴昭一边走一边偷瞄陆离,刚才在山上事情一件接一件,老虎、仙子、白牛、御风而行……
他的大脑一直处于一种应激式的兴奋状态,根本来不及细想。
现在走在平地上,肾上腺素退了,那些被压下去的疑问全冒出来了。
“道长,之前那个仙子——是哪路神仙啊?她头上的冠是凤冠,穿的霞帔。我读过一点这方面的书,山神不是应该穿官袍吗?”
“她叫云裳君,白虎山君敕封的阴神。”
“阴神?阴神是什么级别?跟神仙哪个大?”
“阴神是鬼神的一种,和仙不是一回事。”
“那刚才那头老虎为什么那么怕她?她是什么力量压制住的?是不是血脉压制——”
“她是山君,山君在虎之上。”
“那山……”
“你的问题很多。”
“道长我跟你说,我憋了两年了!之前去那些庙里问,老道士们全跟我打禅机,要么就是‘不可说’,要么就是‘你悟一悟’。
我一个凡人我悟什么啊,我连门槛都没摸到。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真仙人,不多问几句我回去睡不着觉。”裴昭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行,我少问点。再问一个,刚才那阵风是怎么回事?阴风为什么能托人飞起来?”
“用风托个人不难。”陆离回答说。
“不难?”裴昭想起纸牛,又想起纸牛缩成纸团被陆离揣进怀里的画面:“那纸牛呢?纸扎的牛怎么能走路?”
“一个鬼神的纸,和一团鬼气的结合出来东西……”
“那……”
“你刚才说再问一个。”陆离打断了他的回答。
裴昭被噎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村道上显得特别响,惹得路边一户人家的狗隔着院墙汪汪叫。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倒也不是道长的话有多好笑,是自己这两年的经历忽然被压缩成了这一瞬间。
找了两年仙人,拜了上百座庙,被老道士们用“不可说”挡了无数次。
现在真给他撞上了,结果还是“不可说”,只不过这次是道长嫌他问太多。
走到镇子边上的时候,裴昭远远看见了自己的车。
那辆改装过的白色依维柯停在街角的老树下,顶上架着太阳能板,车身上贴着他频道的logo,后面还挂着一辆折叠自行车。
车在树下停了四天,落了薄薄一层灰,但完好无损。
裴昭把最后也是最想知道,那咽了半天的问题还是问了出来:
“道长,你说我能不能修仙?”
陆离停下步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修不修得成仙,我看不出来……但你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你想看的东西了。”
裴昭一愣:“什么东西?”
“或许是鬼,或许是神。”
裴昭的瞳孔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放大了半圈,那是兴奋,一个在深山老林里钻了两年就为了找仙人的人,听到“能见到鬼”的反应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
正常人是恐惧,他是两眼放光:“真的?!”
“当然是真的。”陆离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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