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夫人入宫的这趟水，搅浑的远不止坤宁宫的一池春水。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稳而威严。贺凌渊正端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朱笔在折子上勾画出凌厉的线条。
“皇上，”李德福轻手轻脚地从殿外走入，拂尘搭在臂弯处，弓着身子低声回禀，“定国公夫人……已经出宫了。”
贺凌渊握着朱笔的手未停，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地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皇上，刚过巳时。”
贺凌渊面无表情地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深邃的黑眸中看不出半点情绪的起伏。
不对劲。
以往定国公夫人奉旨入宫觐见，母女俩总有说不完的体己话。按惯例，定国公夫人定是要在坤宁宫用完午膳，一直叙旧到半下午，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去。可今日，这对母女明明才经历了一场因为许清欢而引发的“大委屈”，正是需要互相倾诉的时候，定国公夫人竟然连午膳都没用，便行色匆匆地出宫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昨日他才在储秀宫偏殿因为许氏和旧制的事情，当众训斥了皇后。今日定国公夫人这般急匆匆地进出，是在密谋什么？是急着回府传递什么消息，还是在酝酿什么针对后宫、甚至前朝的反击？
身为九五之尊，贺凌渊生性多疑，最忌惮的便是后宫与外戚勾结，干政生事，但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退下吧。”贺凌渊语气平淡。
“奴才告退。”李德福不敢多言，恭敬地退出了内殿，并小心地阖上了殿门。
待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贺凌渊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角落，低沉而简练地吐出几个字：
“盯着定国公府。”
空气中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气流波动，一道藏在暗处的黑影无声地单膝跪地，只低低应了一声“是”，便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重新接手内务府烂摊子的林知夏，正面临着许清欢留下的一地鸡毛。
许清欢掌权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为了那点可笑的“节俭”虚名和“古籍祖制”，硬生生把内务府原本高效的运转机制破坏得一干二净。
此时正是初冬，天气骤寒，夹着碎雪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林知夏刚踏入内务府的点卯堂，还没来得及解下身上披着的鸦青色羽缎斗篷，王进便快步从里头迎上前来。他先是恭敬地打千行了个礼，随后眉头紧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将手底下人连夜收集来的乱象一五一十地总结给她听。
“主子，您可算来了。”王进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鄙夷，“许贵人当权这阵子，底下早就乱套了。据咱们的人回禀，针作局发下去的冬衣尺寸全乱了，高个儿的发了短袄，胖的给的瘦衣。这大冷天的，不少底层的宫女太监没领到合身的衣裳，这会儿正跪在外面院子里，冻得直打哆嗦，求着内务府重发呢。”
说到这里，王进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透出几分讥讽，继续补充道：“这还不算完，还有更荒唐的。景阳宫和承乾宫几个偏殿的太监，因为争夺最后几筐没受潮的银霜炭，竟然在御花园里撕破了脸，差点当众大打出手。这简直是把皇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啊！”
内务府里，几个原本被许清欢提拔上来、不懂庶务的管事太监正缩在角落里互相推诿扯皮，谁也拿不出个章程。这烂摊子，简直触目惊心。
林知夏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并未理会，而是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沉声吩咐道：“敲云板，传各司首领管事即刻来正堂议事！”
清脆的云板声响起，不多时，内务府各司的管事便齐聚正堂。这其中一大半，都是林知夏之前掌权时亲自提拔、却被许清欢边缘化了的得力干将。
“本宫既然回来了，这内务府的规矩就得重新立起来。”林知夏目光如炬，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威压，“王进，你带着本宫的对牌去开备用库房。张总管，你带人去核对冬衣名册，重新发放；李姑姑，你负责按各宫规制，将银霜炭足额送过去。不得有误！”
“奴才/奴婢遵旨！”
听到林知夏重新掌权，这些曾经的旧部仿佛瞬间找回了主心骨，动作利落得出奇。根本不需要林知夏再多费口舌，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内务府，在这些熟练掌握“新规流程”的管事们手下，如同重新上了润滑油的精密机器，迅速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不过半个时辰，备用物资便有条不紊地发了下去，六宫的怨气和骚乱肉眼可见地被平息了下来，再无半点乱象。
解决了燃眉之急，林知夏这才转过身，冷冷地看向那几个之前在许清欢手下作威作福、如今却瑟瑟发抖的管事太监。
“物资发下去了，现在，咱们来好好算算这笔烂账。”
林知夏直接让人搬来了几口大箱子，里面装的全是许清欢时期的账本。她不查那些繁琐的虚账，直接重启了她当初定下的“双向核对”与“责任到人”的制度。
“拿采购单和入库单对账！谁经的手，谁签的字，对不上的，直接拿下！”
在现代审计制度的降维打击下，那些趁着许清欢不懂算账而大肆贪墨、中饱私囊的蛀虫，根本无所遁形。不到半日，林知夏便揪出了三个带头贪墨、以次充好的内务府大太监。
“拖到内务府院子里，重责五十板子，打发去辛者库服苦役！”
伴随着院子里凄厉的惨叫声，这招杀鸡儆猴起到了奇效。整个内务府的奴才们瞬间被震慑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有半点阳奉阴违。
短短两日，原本瘫痪、乱象频发的内务府，在林知夏的铁腕治理下，便重新恢复了高效与井然有序。
夜深人静，永和宫的暖阁里，林知夏却没有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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