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龙涎香的烟气在安静的殿内袅袅升腾。
贺凌渊正靠在御案后，听着李德福的详细回禀。
当听到林知夏带着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账册和内务府事务，亲自去了坤宁宫，并且将平息六宫怨气、理顺烂摊子的功劳双手奉上，给足了皇后体面时，他批阅奏折的手微微顿住了。
他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他清楚林知夏有多厌烦那些弯弯绕绕的后宫交际，也知道她这几日为了收拾许清欢留下的烂摊子，几乎是连轴转地在核对账目、调拨物资。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甚至立了这般救火的大功，却还要为了顾全所谓的大局，去向那个处处防备她的中宫低头示好。
那丫头受了天大的委屈，却懂事地半个字都没到御前来诉苦。
贺凌渊面上依旧是不见喜怒的帝王威严，只将朱笔不轻不重地搁在笔山上，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李德福，沉声吩咐道：“李德福，你去坤宁宫外头候着。等慧妃一出来，不必让她回永和宫了，直接把她接到朕这养心殿来。”
“奴才遵旨。”李德福心领神会，立刻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坤宁宫外，秋风微凉。
林知夏刚踏出那道高高的门槛，便觉得紧绷的后背终于松懈了下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刚刚在里面和皇后上演的那出“母慈妹恭、尊上敬下”的塑料姐妹情戏码，简直比连看三天三夜的三表账目还要耗费心神。
正准备上轿辇回永和宫好好补个觉，她一抬眼，却见御前大总管李德福正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手里还甩着拂尘。
“奴才给慧妃娘娘请安。”李德福快步迎上前，满脸堆笑，“皇上口谕，请娘娘即刻前往养心殿伴驾。”
林知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秒。
她的脑海里顿时犹如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疯狂地开启了现代职场人的吐槽模式：
【狗皇帝！你这是嫌我活得太舒坦了吗？！我这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皇后那根敏感脆弱的神经给顺平了，刚跟她塑完料姐妹情，你后脚就派御前总管跑到坤宁宫大门口来截胡！】
【这不是明晃晃地打皇后的脸吗？前脚‘尊崇中宫’的戏码刚杀青，后脚就变成了‘宠妃恃宠生娇、皇上偏心眼’的戏码，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给我死命拉仇恨啊！】
虽然心里把贺凌渊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作为一个拥有极高职业素养的“打工人”，面对大老板的临时召唤，林知夏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她迅速调整好面部肌肉，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又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有劳李公公亲自跑一趟了。皇上相召，本宫这便过去。”
林知夏前脚刚跟着李德福离开，坤宁宫内伺候的小宫女后脚便悄悄跑进了内殿。
小宫女凑到云舒耳边低语了几句。云舒脸色微变，挥手让人退下，转身走到正在闭目养神的皇后榻前，压低声音回禀：“娘娘，方才底下人瞧见，李大总管一直等在咱们宫门外，慧妃刚一出去，李总管就把人直接截去养心殿了。”
皇后闻言，猛地睁开了眼，原本平放在膝头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被。“皇上这是生怕本宫吃了她不成？”皇后冷笑一声，胸口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气闷而微微起伏。
她身为六宫之主，为了大局才刚刚放下身段与慧妃上演了一出姐妹情深，结果皇上后脚就迫不及待地派御前总管来门口接人。这般护短的姿态，简直像是在明晃晃地警告坤宁宫。
“当初珍妃最得宠、最跋扈的时候，皇上也未曾把人护得这般紧过，连让她多走两步路、多受本宫几句冷言冷语都舍不得……”皇后重新闭上眼，将眼底涌起的酸涩与不甘强压了下去，声音里透着一丝令人心惊的寒意，“看来，她林知夏，是真的在皇上心里扎下深根了。”
而此时的林知夏，自然不知道坤宁宫里的这番计较。既然老板要见，那就拿出十二分的热情去应对。
一路到了养心殿。
没有了外人，林知夏进了内殿后便也放松了许多。她看着案首那个正端着茶盏的男人，忍不住半是娇嗔半是打趣地开了口：“哟，真是稀客。皇上这个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想起臣妾来了？臣妾可是好些日子没踏进这养心殿的门槛了，还以为皇上早把臣妾忘了呢。”
贺凌渊被她这带着点小脾气的语调逗笑了。他放下茶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到底谁是大忙人？这几日你把内务府搅得天翻地覆，朕派去的人都说你脚不沾地，连个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朕若不让李德福去坤宁宫门口截你，你恐怕这会儿还在算账吧？”
说着，他冲她招了招手：“过来，坐朕身边。”
林知夏也不扭捏，走过去在他身旁的软榻上坐下，十分自然地替他揉了揉肩膀。两人的相处模式，比起寻常的帝王与妃嫔，反倒更像是势均力敌、默契十足的合伙人。
两人刚聊了几句关于棉花过冬的闲话，殿外突然传来了通报声。
“启禀皇上，大皇子与大公主在殿外求见。”
贺凌渊一愣，随即眉眼舒展开来：“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八岁的贺昭宏牵着刚满七岁的贺昭宁，规规矩矩地走了进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给慧娘娘请安。”两个孩子齐刷刷地行礼。
贺凌渊向来对子女一视同仁，并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迂腐观念，所以贺昭宁虽然是公主，却也经常被特许去皇子所的上书房，坐在哥哥们后面旁听太傅讲课。
“免礼，今日怎么有空一起来找父皇？”贺凌渊笑着招手让他们上前。
贺昭宏小大人似的板着脸，认真地回道：“回父皇，今日太傅在课上讲了一个前朝的典故，儿臣与皇妹见解不同，争执不下，太傅便让我们来找父皇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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