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朝堂上的风波，如同一阵凛冽的寒风，迅速刮进了这紫禁城最深处的坤宁宫。
“你说什么？！”
病榻上的皇后听到云舒带回来的消息，惊得险些从床上跌下来。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满眼的不可置信与震惊。
“父亲他……他竟然指使门下部将在早朝上，对户部尚书发难了？甚至还拿出了什么血书和人证？”皇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发颤。
她双手死死抓着锦被，指甲几乎要将丝绸抠破，心中涌起一股被背叛和抛弃的悲凉与愤恨：“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事！父亲竟然事先连半点风声都不曾透露给本宫！他到底把本宫这个皇后当成了什么？是觉得本宫病了没用了，连知会一声都不配了吗？！如今木已成舟，本宫后知后觉，连在皇上面前斡旋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是，娘娘。”云舒跪在床前，低声回禀，语气里甚至还透着一丝以为林家即将倒台的隐秘期盼，“听说皇上大怒，已经下令将此事交由大理寺三司会审了。”
皇后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心头。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软弱地倒下，反而强撑着病体坐得笔直，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被面。
“糊涂！谢家怎么会出这等糊涂事！”皇后咬紧牙关，眼中再无半点多余的泪水，只剩下恨铁不成钢的凌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压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声音因为极度的忧虑而发颤：“蛇打七寸，若没有十成的把握，怎么能轻易抛出底牌？”
说到最后，她死死攥着被角，眼神中透出了一股令人心惊的绝望与清醒：“父亲这般大张旗鼓地发难，若是此次不能将林家一击即中，彻底按死在朝堂上……等林知夏和她那个做尚书的爹缓过劲来，谢家迎来的，必将是林家与皇上联手的灭顶反噬！”
就在前几日，母亲定国公夫人入宫探望时，她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母族切不可轻举妄动，需徐徐图之，不可在此时去触碰皇上的逆鳞。可父亲怎么就这般沉不住气？怎么就这般急功近利！他以为让个部将出面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吗？皇上又不是傻子！
作为曾经在这后宫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中宫，皇后比谁都清楚林知夏的可怕。
林知夏不是那些只知道争风吃醋的软柿子，林家更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如果没有一击毙命的绝对把握，这般大张旗鼓、甚至带着几分赌徒性质的操之过急地发难，不仅扳不倒林家，反而会打草惊蛇。
更何况，她前头才因为许氏和旧制的事与皇上大吵了一架，惹了圣怒。好不容易母亲进宫探望，点醒了她，让她这颗慌乱的心刚刚冷静下来，准备韬光养晦、徐徐图之。谁曾想，自家人竟这般急不可耐地在前朝搞出这么大的动作！这般不管不顾地拿军需案来发难，不论证据真假，在皇上眼里，这分明就是定国公府在替她这个皇后出头，在明晃晃地向皇权施压啊！
“太急了……太操之过急了！”皇后死死攥着被角，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清醒，“父亲这是被眼前的危机蒙蔽了双眼，他在悬崖边上跳舞，稍有不慎，整个谢家都会粉身碎骨啊！”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深陷泥沼，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她拖着这副残破的病体，在后宫里步步为营、苦苦支撑，哪怕是耗尽心血、放低身段去斡旋试探，也要拼命为保全家族的荣耀和儿女的未来铺路。可前朝的父亲，那个理应成为她最坚实后盾的父亲，不仅在关键时刻将她排除在外，甚至因为急功近利，在一步步将整个家族，连同她和她的孩子，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坤宁宫的药味，此刻闻起来，竟比黄连还要苦上三分。
皇后缓缓合上双眼，将眼底翻涌的泪意与深深的无力感死死压抑下去。“云舒，”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出一股为了保全大局而强撑的清醒与沉冷，“扶本宫起来。更衣，备笔墨。本宫要给母亲写封信。”
云舒见状，心头一酸，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皇后从病榻上搀扶起来，扶到了书案前。
待云舒铺好宣纸，研好墨，皇后捏着笔，手却还是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她顿了顿，忽而抬起头问道：“外头现在如何了？前朝闹得这般不可开交，后宫里只怕也是风言风语满天飞了吧？”
云舒一边替皇后理平镇纸，一边低声回禀道：“娘娘所料不差。这消息传得长了翅膀似的，前朝的朝会刚散，半个时辰不到，东西六宫就全知道了。那些个拜高踩低、平日里眼红永和宫的，都在暗地里看笑话，眼巴巴地等着瞧慧妃娘娘这次要如何应对这泼天的大祸呢。”
“那她是怎么做的？”皇后眼皮微掀，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探究。
“慧妃娘娘什么都没辩解，也没去养心殿御前哭诉。”云舒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敬畏，“她只做了一件事——直接让身边的掌事姑姑带人去六宫巡视，抓了几个上蹿下跳、嚼舌根传闲话最厉害的低位嫔妃和宫人，当众狠狠掌了嘴，杀鸡儆猴。如今外头噤若寒蝉，再没人敢妄议前朝半句了。”
皇后闻言，握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一滴浓墨从笔尖滑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一朵漆黑的墨花。
“不哭诉，不慌乱，反而在这种烈火烹油的当口，借着协理六宫的权柄去立规矩、立威严……”皇后喃喃自语，眼底的情绪在跳动的烛火下晦暗不明，甚至透出了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林知夏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和雷厉风行的铁血手腕，让皇后心中那股不安与忌惮再次如野草般疯长。
她看着宣纸上的那团墨迹，苦涩地闭上了眼。她那个远在前朝的父亲，到底招惹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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