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后的日子,京城里的风雪似乎也跟着停歇了几天,但那股透骨的寒意却愈发刺人。
永和宫的暖阁里,林知夏正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鎏金错银手炉。即便屋内温暖如春,她的心头却始终悬着一丝牵挂。
刀剑无眼,二哥林知行这一去,便是将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林家上下,此刻必定是日夜悬心。尤其是二嫂庄氏,她嫁入林家这几年,膝下还要照顾年幼的哥儿,如今夫君远征,她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娘,便要承受这般担惊受怕的煎熬。
“这会儿,二嫂指不定躲在屋里偷偷抹了多少眼泪呢。”林知夏轻轻叹了口气,秀眉微蹙。
在这古代,女子的天大半都系在丈夫身上。丈夫出征,留守后宅的妻子最是无助与惶恐。
“顾姑姑,含翠。”林知夏坐直了身子,唤了一声。
“奴婢在。”两人立刻躬身走上前来。
“顾姑姑,你去开本宫的私库,”林知夏思忖片刻,吩咐道,“挑几支极品的百年老参,再拿几匣子安神补气的珍贵药材;去岁江南进贡的那几匹最软和、最适合做贴身衣物的云影软缎,也挑两匹颜色素净的。另外,把那尊和田玉雕的‘平平安安’玉观音也带上。这些都是赏给二少夫人庄氏的。”
紧接着,她又像想起了什么,继续吩咐道:“既然送一趟,干脆一起办了,免得倒显得本宫厚此薄彼。你再挑一柄御赐的福寿双全玉如意,配上两盒上好的极品血燕,这是孝敬母亲的,祝母亲福寿安康;再挑一套徽州进贡的极品文房四宝,配上两匹颜色鲜亮的蜀锦,这是给大嫂的,就说是本宫祝大哥在翰林院步步高升,大嫂操持中馈辛苦了。”
顾姑姑一一用心记下。
随后,林知夏转头看向含翠,神色认真地交代道:“含翠,东西挑好后,你亲自跑一趟林府。到了府里,你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赏赐分发下去。记得多宽慰二嫂几句,就说本宫知道她挂心夫君,特赐这些安神之物,让她宽宽心,好生保重身子,等二哥凯旋。”
两人听完,齐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后,尚书府内。
当含翠带着浩浩荡荡的赏赐和慧妃娘娘的口谕来到林府时,整个林家后宅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恩典与暖意包裹了。
林母捧着那柄玉如意,眼眶微红,连连感叹女儿贴心。
而收到那些安神之物的二嫂庄氏,原本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顿时蓄满了感激的泪水。她知道,慧妃娘娘这是在变相地体恤她、安抚她。这份只求她宽心保重的关怀,给了她无尽的暖意与安慰。
一旁的大嫂看着那套极其难得的文房四宝,心中也是欢喜得很。她不仅没有生出半分嫉妒庄氏的心思,反而主动走上前,温柔地拉起庄氏的手,轻轻拍了拍:“弟妹,你瞧,连娘娘都在宫里惦记着你呢。咱们二弟吉人自有天相,你可得好生把身子养得壮壮的,照顾好哥儿,别让娘娘和二弟在外面还为你操心。”
庄氏反握住大嫂的手,哽咽着点了点头:“多谢大嫂,我明白了。”
婆媳和睦,妯娌情深。林知夏这一手堪称“端水大师”的神级操作,将林家后宅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阴霾与嫌隙,都完美地扼杀在了摇篮里。大后方稳如泰山,前线的父兄方能毫无后顾之忧。
与林府的温馨截然不同,此时的紫禁城正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阴云之下。
随着北境战事吃紧,八百里加急军报如雪片般飞入养心殿。外邦倾巢而出,粮草兵力调度重如泰山。贺凌渊已连续半月未曾安寝,眼底乌青,胡茬青黑,极度的高压让他越发暴躁易怒。
国难当头,前朝后宫皆默契地开启了“全员静音”模式。
前朝朝会上,往日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如今皆眼观鼻鼻观心,绝口不提党争私怨,生怕触了霉头。
后宫妃嫔更是安分守己,争宠献媚的把戏统统销声匿迹。连路过养心殿,众人都要刻意绕道,更无人敢去“红袖添香”,生怕被暴怒的帝王以“魅惑君心、不顾国难”为由直接打入冷宫。
整个皇宫,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唯独一个人例外。
深夜,寒风呼啸。林知夏提着一个食盒,神色平静地踏入了犹如火药桶一般的养心殿。
守在门口的李德福一见她,简直就像见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激动得差点没哭出来,压低声音道:“慧妃娘娘,您可算来了!皇上刚才又发了好大一通火,连晚膳都原封不动地撤出来了,奴才们实在是劝不住啊……”
林知夏微微颔首,接过李德福手中的拂尘,轻声道:“公公辛苦了,让底下人都退下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推开厚重的殿门,林知夏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贺凌渊正一手揉着快要炸裂的太阳穴,一手死死地盯着桌上的北境舆图,连头都没抬,声音嘶哑而暴怒:“朕不是说了谁也不许进来吗!滚出去!”
林知夏没有说话。她走到御案旁,将食盒轻轻放下,打开盖子,端出一碗温度刚刚好、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安神百合汤,无声地放在了贺凌渊的手边。
熟悉的幽香钻入鼻端。贺凌渊身子一僵,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随之而来的疲软。
“只只……”他嘶哑地唤了一声。
林知夏没有行礼,也没有问一句“战况如何”或是“前朝出了什么事”。她深知,此刻的贺凌渊不需要任何政治上的谏言,也不需要虚伪的宽慰,他需要的,只是一点点能让他喘口气的凡人烟火。
她绕过御案,走到贺凌渊身后,伸出柔软纤细的双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贺凌渊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头向后靠在她的腹部。
殿内静谧无声。两人之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不需要。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和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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