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陈九脸色好了一些,靠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薄毯。
坐在他对面的,是刚过不惑之年的伍廷芳。
“廷芳,”
陈九的声音有些低沉,“前些日子,阿福在上海为了立足,不得不去拜会各路码头。他跟我提了一嘴,说这上海滩的洋行买办,多半是香山人,唯独这早年的底子,却绕不开一个‘伍’字。”
陈九转过头,
“我一直想问,你是新会伍氏,跟那十三行的怡和行伍家,可是同宗?”
“九爷这一问,倒是问住了不少外人。”
伍廷芳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和:
“都姓伍,五百年前或许是一家。但若论近支,我这新会伍氏,乃是宋末名将伍隆起的后人,世代耕读,后来才去了南洋马六甲,又回港岛发展。
而十三行那位‘浩官’(尊称,洋人叫Howqua)一脉,原籍是福建泉州安海,康熙年间迁入广东,虽也入了岭南籍贯,但在宗谱上,却是两股水。”
“不是一家啊……”陈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有些遗憾,又似乎有些释然,
“不是一家也好。若是一家,怕是你今日也没心思坐在这里跟我喝茶,光是守着祖宗那点辉煌的余烬,就够你叹气的了。”
伍廷芳听出了话里的深意,眉毛微微一挑:“九爷对十三行伍家,似乎颇有感触?”
陈九轻笑了一声,
“感触?谈不上。只是最近阿福在上海搞银行,跟那些洋行、买办打交道多了,我这脑子里总是转着这伍家的影子。”
陈九指了指窗外,“你是大律师,通晓中西,又熟知这粤港掌故。今日雨前烦闷,不妨给我讲讲这伍家。
世人都说伍秉鉴富可敌国,是天下第一富。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怎么就……”
陈九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把,然后缓缓松开:
“……怎么就像这烟雾一样,散得这么快?如今也就是几十年光景,除了几个守着宅子刻书的后人,这江湖上,竟是再听不到伍浩官的风声了。”
伍廷芳沉默了片刻。
“起于皇权,也毁于皇权;成于诚信,也败于无权。
九爷,这伍家的兴衰,我看啊,仿佛就是商人在过去这片土地那一百年里的缩影。
伍廷芳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整理思绪。
“若说伍家,得先说怡和行。九爷可知,如今那横行霸道的英商怡和洋行,为何要起个中文名叫怡和?”
陈九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阿福跟我说过,这是那是洋鬼子偷来的名字。”
“不仅是偷,是诛心。”
伍廷芳转过身,
“当年的广州十三行,那是大清唯一对外的窗口。伍秉鉴,也就是老浩官,他在1801年接手怡和行。怡和二字,取自兄弟怡怡,和气生财之意。
在那个年代,伍家的信誉,就是世界的通行证。
洋人来广州做生意,货不用验,只要看到装茶的箱子上盖着‘Ewo’(怡和的粤语拼音)的印章,到了伦敦、纽约,那就是免检的金字招牌。”
“全盛时期,伍秉鉴一人的家产,高达2600万银元。
九爷,您在金山见过大钱,应当知道这是个什么概念。这相当于当时大清国库年收入的一半。美国商人甚至称他为商业教父。
据说有一次,一个波士顿商人欠了伍家7万2千银元,因为生意失败无法偿还,滞留广州回不去。伍秉鉴知道后,当着他的面,把借据撕得粉碎,说‘你也是个诚实的人,只是运气不好,这笔账,了一笔勾销,你回家去吧’。”
陈九冷笑一声:“好大的气魄。7万2千银元,米价每石2两白银,够一万名士兵吃一年。他却拿来买了个仁商的名头。”
“是啊,仁商。”伍廷芳叹了口气,“可这仁字,在豺狼面前,就是块肥肉。”
“那个叫威廉·渣甸的苏格兰人,也就是后来怡和洋行的创始人,他看中的不仅是伍家的钱,更是怡和这两个字在华人心中至高无上的分量。
当1832年渣甸在广州成立洋行时,华人没人认这个招牌,他无耻地直接挪用了怡和作为中文商号。
九爷您想,一个是温良恭俭让的中国儒商,一个是靠走私鸦片起家的英国毒贩,却顶着同一个名字。
这英国人一边借着伍家的名字和商誉在内地收货,一边用鸦片毒害同胞,还要让伍家作为保商给他们担保……这不仅是霸道,这是骑在脖子上作威作福。”
“伍家就忍了?”
“不忍又能如何?”
伍廷芳反问,眼中透着无奈,“九爷,这就回到了您刚才的问题——伍家为何衰落?因为他们的根,扎在流沙上。”
“十三行虽然富甲天下,但在朝廷眼里,他们是什么?
是官商,是天子南库,说难听点,就是皇家养的一头猪。
朝廷给他们垄断权,不是为了让他们发财,是为了方便管洋人,更是为了方便随时提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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