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指了指旁边几条干燥后依然卷曲、甚至开裂的生瓷带:“粘结剂和塑化剂的配比还是有问题。干燥应力不均匀,一烧结,全翘成瓦片了。”
旁边,岳伴教授蹲在地上,对着一台自制的小型风机发呆。
风机吼叫着,吹过一个装满多层超细玻璃纤维棉的“夹心饼干”式自制过滤器。
他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颗粒计数仪,原理是用光散射数灰尘,读数跳得让人心慌。
“不行,”岳伴关掉风机,噪音戛然而止。
他声音沉重:“这滤饼阻力太大,效率勉强够中效,离高效差得远。最关键的是,它自己就在掉纤维!简直是扬尘器!”
正在焊接不锈钢层流罩箱体的郑长枫,也走了过来,脸上被电焊弧光灼出一块红印。
“岳教授,梁工那边催了,垂直层流工作台的箱体本周必须密封检漏。可高效过滤器不到货,我们这‘洁净岛’就是无源之水。”
压力,像车间里日益浓厚的金属和灰尘的味道,无处不在。
陈光远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他想起邓教授的论文,此刻正在国际学术界引起阵阵波澜,吸引着对手的目光和资源。
而他们这里,却在为最基础的空气过滤发愁。
“不能等。”陈光远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两条腿走路。汤教授,你带人继续攻流延法,但目标调整:不求大面积薄片,先试制小尺寸、高强度的多孔陶瓷过滤单元,哪怕只够给关键设备做自带送风头的终极过滤段。”
“那主要的送风系统呢?”岳伴问。
“用夹心饼干。”陈光远指指那个简陋的过滤器,“但不是最终方案。郑老师,你配合岳教授,把它升级。我们不用玻璃纤维棉了,那东西确实爱掉渣。我去打听,有没有够细够结实,本身不产尘的其他纤维材料。”
岳教授点点头:“去纺织研究院找找,还有,造纸厂也许有门路。”
就是这种思路,他们缺的不是聪明才智,是信息和材料。
陈光远又道:“另外,梁工那边,层流罩的密封和检漏标准不能降。过滤器我们可以后续更换,但结构密封一旦留下隐患,未来就是灾难。”
陈光远风风火火的离去,吕辰走到车间中央,那里用石灰画出了光刻机和涂胶台的预定位置。
哈工大的包康建教授,正带着人用水平仪和自制的准直望远镜,反复调整一个混凝土基础块的水平。
“包教授,微振动测试怎么样了?”
包康建直起腰,揉了揉后颈。
“独立基础浇筑得很扎实,我们用的钢丝绳隔振器初步测试,能滤掉大部分来自地面的中高频振动。”他指着窗外隐约可见的铁轨,“但是,火车经过时的低频振动,尤其是那种‘轰隆隆’的次声波,隔振器效果有限。而光刻对准,最怕的就是这个。”
“有什么办法?”
“加质量。”包康建言简意赅,“给光刻机自身再加一个高质量的平台,最好是花岗岩的,质量越大,惯性越大,越难被低频振动带动。但问题是……上哪找那么大、那么平的花岗岩?而且怎么运进来,怎么安装?”
又是材料,又是加工。
吕辰也感觉太阳穴在跳,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洁净、振动、水电风气……,七只老虎,环环相扣,一只比一只凶猛。
“包教授,花岗岩我来想办法。”吕辰深吸一口气,“您先按照最理想的方案设计平台结构和隔振系统。材料问题,我们一起攻克。”
就在这时,上海医工院沈工程师,一脸铁青地快步走来。
“小吕,出问题了。”
“怎么了?”
“离子交换柱,南开大学提供的核子级树脂,才运行两周,脱盐效率就急剧下降。我们拆开检查,发现树脂颜色发黑,床层板结。”沈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心疼,“那树脂,比金沙还贵!”
“原因?”
“初步判断,是再生用的电子级酸碱纯度不够,或者再生过程中引入了污染。但上海试剂总厂拍胸脯保证他们的产品是最高级别。”沈工眉头拧成疙瘩,“也可能是我们的再生操作流程有问题,或者……管道有我们没检测到的微量渗漏。”
吕辰的心沉了一下。
超纯水是芯片的“血液”,血液被污染,一切归零。
“彻底排查。”吕辰斩钉截铁,“从试剂来源、储存容器、再生步骤、管道焊缝,一寸一寸地查。沈工,我们得成立一个事故分析小组,记录每一个细节,分析每一种可能。这次事故的教训,要比那点树脂珍贵得多!”
沈工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背影有些佝偻。
大家都知道他压力有多大。
傍晚,天色擦黑。
车间里依然灯火通明,各种敲打、焊接、调试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吕辰回到办公室,桌上摊开着《中试线标准操作规程(草案)》的草稿。
他拿起笔,想在“超纯水系统再生操作”章节加上更严格的步骤确认和双人复核要求,却觉得笔有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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