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南希回到家里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缓地铺在沙发与地板上，像一层安静的薄纱。
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易向行抬眼望去，见是她推门进来，眉宇间先掠过一丝意外。
“你不是今天去林家了？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回你自己那边。”
易南希没应声，只垂着眼，安静地脱下皮鞋，换上柔软的拖鞋。
动作很慢，也很轻，像是连多余的力气都不愿多费。
她径直走到易向行对面的沙发坐下，脊背微微绷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
易向行原本闲适的姿态微微一收，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尖上，只一眼便察觉出她情绪不对。
空气里没有争吵，没有冷语，却比直白的不悦更让人不安。
他放轻了语气，又追问了一句：“怎么了？”
“想到了一些事情。”
易南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裹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像被晚风打湿的薄纸，“我妈妈从前……是不是和你一起参加过什么聚会？”
这话来得突兀，易向行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有些恍惚。
他抬眼看向女儿，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更吃不准她口中的“妈妈”，指的是高云凤，还是那个早已埋在岁月深处的名字。
易南希看懂了他眼底的迟疑与困惑，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也更清晰：“我说的是，怜月妈妈。”
弄明白女儿问的是许怜月，易向行眼底的恍惚才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轻轻应了一声：“应该是参加过吧，都是早些年的事了。”
话音刚落，他又立刻抬眼看向易南希，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今天去砚之家吃饭，听林伯伯提起的。”
易南希垂了垂眼，指尖轻轻蹭过沙发面料，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困惑，“只是梦璃说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总觉得苏伯母的表情……有点怪怪的。”
她没有细说那表情里藏着多少复杂，只是简单把林家饭桌上的片段讲给易向行听，语气平淡，却让空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听完女儿这番话，易向行脸上那点浅淡的平静一点点淡了下去，眼底浮起一层沉沉的暗色。
他看着易南希紧绷却认真的神情，不用再多问，已经大致摸透了她心里那点盘旋不去的困惑。
“你是觉得，今天饭桌上的事，和从前那些事扯上关系了？”
易南希猛地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父亲，那双眼眸里不再是之前淡淡的忧伤，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她郑重地喊了一声：“爸爸。”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却带着不容岔开话题的认真。
易向行的心轻轻一沉，像是预感到什么。
“你还记得怜月妈妈的日记吗？”
易南希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异常清晰，“她里面写过一个缩写——s.w。这么多年，你就从来没有猜测过，这个人是谁吗？”
一室安静，落地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把空气都照得有些发沉。
易向行望着女儿眼底那股不肯罢休的坚定，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靠回沙发，目光越过易南希，落在远处那片昏暖的光影里，像是望进了很多年前尘封的旧事。
那眼神里，有恍惚，有了然，还有一层化不开的心疼与唏嘘，沉沉地压在眼底，几乎要溢出来。
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灯光里：“你……是有答案了，还是，猜到是谁了？”
“是砚之的妈妈，苏婉，对吗？”
易南希语调有些沉重，不等父亲回应，她又继续问道，“当年，你和怜月妈妈参加聚会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易南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石，直直砸进易向行心底最沉的地方。
空气骤然一滞，易向行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没能说出话。
他望着女儿那双已然通透的眼睛，心疼、无奈、唏嘘，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落地灯的光晕都仿佛凝滞了。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是。”
易南希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父亲，等他说出那段被藏了很多年的事。
易向行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久远的苍茫。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我始终没有忘记。”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里一片旧叶，每个字都泡着发潮的岁月。
他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指尖，仿佛又一次站在了那场多年前林家的聚会上，空气里还飘着香槟与花香，可底下翻涌的，全是冰冷的难堪。
“那天，我们都在林家的聚会。场面闹得很难看——苏婉直接冲上去，揪着沈明薇的领口。
现场围了很多人，一圈又一圈，可没有一个人上前劝架。
大家都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眼神躲闪，有人甚至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说到这里，他闭了闭眼，像是不愿再回想那一幕，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涩意。
“沈明薇那时候……羞愤得整张脸都白了，被人当众揪着衣领，连辩解都显得无力。那是被所有人围观着的打骂，没有一点体面，只剩下无助。
她那时候的样子，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暖黄的落地灯在他眼角投下淡淡的阴影，把那段被淋湿的回忆，一点点铺展在易南希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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