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十一月二十。
洛阳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屋顶上、树枝上,薄薄一层。天亮的时候,城里的孩子就跑出来玩,捏雪球,打雪仗,满街都是笑闹声。
宣室殿里,刘辩却没什么心思看雪。
他面前摆着三份奏章,都是弹劾满宠的。
第一份,是李崇联合十七个洛阳士族写的。说满宠“滥用职权,侵夺民产”,逼得大户人家“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要求朝廷罢免满宠,停止清丈。
第二份,是几个告老还乡的老臣联名的。说均田制“违背祖制,动摇国本”,要求陛下“收回成命,以安人心”。
第三份,是个御史写的,弹劾毛玠“勾结满宠,朋比为奸,欺瞒朝廷”。
刘辩看完,把奏章往案上一扔。
“这些人,动作倒是快。”
陈宫站在下面,脸色平静。
“陛下,意料之中的事。均田动了他们的根,他们不反扑才怪。”
郭嘉靠在柱子上,摇着扇子。
“臣数了数,联名的有四十七个人。洛阳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士族,大半都在里头了。”
刘辩笑了。
“大半?那就是还有一小半没掺和。”
“对。”郭嘉说,“蒯越那些人,就没掺和。他们聪明,知道风向。”
刘辩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像撒盐。
“公台,奉孝,”他说,“你们说,这事怎么办?”
陈宫开口。
“陛下,臣觉得,不能软。一软,那些人就得寸进尺。均田就推不下去了。”
郭嘉接话。
“但也不能硬来。硬来,他们会闹得更凶。得想个办法,分化他们。”
刘辩转身。
“怎么分化?”
郭嘉想了想。
“李崇那批人,是跳得最凶的。他们手里有地,有粮,有人。可洛阳城里,还有一批人,是跟着起哄的。他们未必真想闹,就是怕。怕朝廷收拾完李崇,下一个轮到他们。”
刘辩点头。
“你的意思是,先打李崇,吓住其他人?”
“对。”郭嘉说,“打蛇打七寸。李崇是头,把他按住了,其他人自然就老实了。”
陈宫皱眉。
“李崇不好打。他家在洛阳三代,根深蒂固。朝里有人,地方有人。动他,得有过硬的证据。”
刘辩看着他。
“证据?满宠那边没有?”
“有。”陈宫说,“满宠清丈的时候,查出李家有四百亩不在册的田。这事李崇自己申报了,地也退了。再拿这个说事,站不住脚。”
刘辩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找别的。”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摞奏章。
“这些人联名弹劾满宠,本身就是把柄。诬告朝廷命官,什么罪?”
郭嘉眼睛亮了。
“陛下圣明。诬告,反坐。查清楚了,他们一个跑不了。”
刘辩点点头。
“让满宠去查。他不是治书侍御史吗?监察百官,协理诏狱,正好干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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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二,洛阳,治书侍御史府。
满宠看着陈宫带来的口谕,愣了愣。
“让我查那些联名的人?”
“对。”陈宫说,“陛下说了,诬告朝廷命官,按律当反坐。你查清楚了,谁牵的头,谁附和的,谁出钱的,都记下来。”
满宠沉默了一会儿。
“陈尚书,这活……”
“这活怎么了?”
“这活得罪人。”满宠说,“比清丈还得罪人。”
陈宫笑了。
“你满伯宁还怕得罪人?”
满宠也笑了。
“怕倒不怕。就是……”他顿了顿,“得有个章程。”
“什么章程?”
“先查李崇。”满宠说,“他是牵头的。把他查透了,其他人自然就怂了。”
陈宫点头。
“行。你看着办。需要什么,跟毛玠说。他那边有账,能帮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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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五,洛阳,城西李府。
李崇坐在堂上,喝着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香。可他喝不出味道。
“父亲,”李端从外面进来,“打听到了。满宠在查咱们。”
李崇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查什么?”
“查联名的事。”李端说,“说咱们诬告朝廷命官,要反坐。”
李崇脸色白了。
反坐。
这两个字,他懂。告别人什么罪,查出来是诬告,自己就得担什么罪。
他告满宠“滥用职权,侵夺民产”。要是查出来是诬告,他自己就得担这个罪。
“父亲,”李端急了,“怎么办?”
李崇站起来,在堂上踱步。
“别慌。让下面的人闭紧嘴。谁问都说不知道。”
“可王老爷、张老爷那边……”
“他们比咱们更怕。”李崇说,“告诉他们,咬死了不松口。满宠能查出来什么?”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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