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天阴得像锅底。狄仁杰坐在书房里,炉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暖烘烘的。如燕刚换了一壶新茶,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气,让人昏昏欲睡。可狄仁杰睡不着,他脑子里一直在转,转的都是那些案子。月氏人、“金主”、“德”字辈的商人、阿依古丽的姐妹、报仇的木匠,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点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倒是清醒了几分。
前院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苏无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卷宗,脸上没带那种兴奋,反而有些凝重,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狄公,城西出了个案子。一户姓郑的人家,昨夜里闹鬼。”
狄仁杰放下茶碗。“闹鬼?”
“是。郑家在城西永和坊,是个三进的院子,住了好几代了。昨夜里,全家都听见有人在哭,哭得很凄厉,像是女人哭,又像是小孩哭。哭了一夜,天亮才停。郑掌柜起来一看,院子的地上有几个脚印,很小,像是小孩的,光着脚。可脚印只有去的,没有回来的。郑掌柜吓得不轻,报了官。长安县的差役去看过了,没查出什么,就把案子转过来了。”
狄仁杰站起身,披上大氅。“走,去看看。”
永和坊在城西,离大理寺不远。马车在湿冷的街道上走着,苏无名坐在对面,把卷宗又翻了一遍。“这个郑掌柜叫郑德茂,五十二岁,开粮行的。家里人口不多,他和他老婆,还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在外地做买卖,两个女儿都出嫁了。平时就老两口住,还有几个仆人。”
狄仁杰听了,没有发表意见。马车到了巷口停下,他下了车,朝巷子里走去。郑家的院子不小,青砖灰瓦,门面很气派。门口站着一个仆人,脸色发白,看见狄仁杰,连忙让开。
郑掌柜站在院子里,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绸面袍子,此刻脸色煞白,手还在抖。他看见狄仁杰,连忙迎上来。
“狄公,您可来了。昨夜里那哭声太吓人了,我一家老小都不敢睡了。”
狄仁杰在堂屋里坐下。“你听清了?是女人哭还是小孩哭?”
郑掌柜想了想。“有时候像女人,有时候像小孩,有时候又像猫叫。断断续续的,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哭了一夜。我起来看了好几次,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可地上有脚印,小孩的脚印,光着脚。您看看。”
狄仁杰走进院子。院子不小,铺着青砖,打扫得很干净。脚印在院子中央,确实很小,比大人的手掌还短,脚趾清晰,像是三四岁孩子的脚。脚印只有四个,一个在前,三个在后,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刚学走路时踩出来的。可脚印只有去的方向,没有回来的方向。从院子中间往正房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就没有了。像是那个孩子走到正房门口就消失了。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脚印很浅,像是轻轻踩上去的,没有用力。这几天没下雨,地上是干的,脚印能留下来,说明是湿的。他用手摸了摸脚印周围的地面,是干的。脚印本身却是湿的,像是踩上去的时候脚上沾了水。孩子从哪儿来?又去了哪儿?
“郑掌柜,你家有小孩吗?”
郑掌柜摇头。“没有。我儿子还没成亲,女儿都出嫁了,孙子孙女都没有。”
狄仁杰站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墙很高,一丈多高,上面长着青苔,没有爬过的痕迹。门是关着的,门闩完好,没有撬过的痕迹。孩子进不来,出不去。除非……不是孩子。
“苏无名,你去查查郑掌柜的底细。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仇家。还有,他家里以前有没有死过小孩。”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等着。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傍晚,苏无名回来了。“狄公,查到了。郑掌柜以前放过高利贷,逼死过一家人。那家人姓刘,有个女儿,才四岁。刘大壮借了郑掌柜的钱还不上,郑掌柜逼他,他上了吊。他老婆后来也病死了,那个女儿没人管,饿死了。郑掌柜知道以后,心里不安,给那家人买了棺材,还做了法事。可人死了,法事有什么用?”
狄仁杰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四岁的女儿,饿死了。脚印是三四岁孩子的。也许就是那个孩子的魂。他来找郑掌柜,是来讨债的。可狄仁杰不信鬼,只信人。有人在装神弄鬼,替那个孩子讨债。那个人,也许是刘家的亲戚,也许是同情刘家的邻居。
“元芳,你去查查刘家还有什么人。他们家的女儿死了,还有没有别的亲人。”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等着。天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
第二天一早,李元芳回来了。“大人,查到了。刘家还有一个舅舅,叫刘三,是个木匠,住在城西。他姐姐死了以后,他一直想替她报仇。他恨郑掌柜,恨了好几年。”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找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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