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接任城内防务的三日后，便以“整饬商事”为由召了陈先如入宪兵队，面上笑意和煦，眼底却藏着淬毒的寒。对于小西赘和的死，他半句深究的话都没有——世人皆知他二人素来不和，小西赘和一死，佐藤便独揽了城内军政商三权，这般结果，于他而言本就是顺水推舟，只轻飘飘以“抗日分子袭杀”上报军部，便草草了结。
可待陈先如一走，佐藤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敛去，转头唤来心腹护卫队长藤野，指尖在桌案上的劫粮案卷宗上轻点：“小西蠢钝，死不足惜。但陈先如此人，心思深沉，上次劫粮案，疑点全在他身上。”他抬眼，目光阴鸷，“军用密码本与无线电零件，五日后由商行转运至西郊据点，令他亲自押车，你带两人贴身跟着，一举一动，悉数回报。”
藤野躬身领命，他素来凶狠暴戾，曾是小西赘和身边最锋利的刀，此时成为佐藤的心腹，此番随行，名为协助，实为监视，明眼人都能瞧出端倪，佐藤要的，便是等陈先如露出半分马脚，便将他连同背后的余党，一并斩草除根。
陈先如从宪兵队出来时，肩头的旧伤还隐隐作痛。他一眼便看透了佐藤的算计，这转运任务，是釜底抽薪的死局，可他没得选，指尖摩挲着桌上的转运手令，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决绝，亦有一丝对生的牵挂。
是夜，月色暗沉，陈家宅院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钱一松乔装成货郎，挑着担子摸了进来。堂屋的油灯捻得极暗，堪堪照亮两人的脸，陈先如将转运手令推到钱一松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佐藤的局，布得很细。”
钱一松拿起手令匆匆一扫，眉头当即紧锁：“这差事凶险，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的，推了便是，何必趟这浑水？”
陈先如苦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块刻着日军通讯部专属标识的青铜牌，那是白日里藤野“不慎”掉落，他刻意捡回来的证物：“推不得。我若推拒，便是自认心虚，佐藤无需任何证据，便能直接将我拿下。他知晓我与你们有牵扯，一旦动刑，我怕熬不住酷刑，连累了你们。”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更重要的是，这趟要运的密码本，是真的。”
“真的？”钱一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错不了。”陈先如点头，指尖划过青铜牌上的纹路，“我从前替日军打理商事，经手过不少密件，真密码本的暗纹水印与编码格式，绝非仿造能成。佐藤这老狐狸，是拿真宝贝当诱饵，他算准了咱们缺这份核心情报，算准了我定会冒险对接你们，好引着咱们钻进他提前设下的包围圈，一网打尽。”
堂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钱一松望着陈先如眼底的清明：“我们可以不劫。”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本能直接破译日军的前线通讯，咱们能提前摸清他们的围剿计划、粮草路线，能让咱们的弟兄少流多少血，能给抗日的战局省多少弯路！这种能撬动大局的宝贝，就算是刀山火海的陷阱，我也必须闯！”
钱一松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涩意：“先如，是我劝你忍辱负重，留在日军眼皮底下当这个会长，想着暗度陈仓能多筹些情报粮草，如今反倒让你落进这般死局，是我对不住你！”
陈先如闻言轻轻摇头，语气淡然：“路是我自己选的，何来对不住？”
钱一松攥紧拳头，沉声道：“我调遣所有能调动的弟兄，山隘处设伏，届时拼尽全力，定要将你和密码本都带出来。”
“不必。”陈先如抬手按住他的肩，掌心的温度滚烫，眼神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我的计划，是舍我一人，保全员。你带弟兄们在山隘埋伏，届时只盯着密码箱抢，不必管我。藤野是佐藤的左膀右臂，我会缠住他，拼了性命也要取他首级，他一死，佐藤断了臂膀，你们的撤离之路，才能少些阻碍。”
他转头看向独自玩耍的炜伟：“明日我将炜伟带在身边，我会找个由头把密码注解缝在他的内衬里，届时让兰?负责带他走，务必护他周全，将注解与密码本一并交到你手上。”
陈先如从枕下摸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信封封得严实，上面没有落款，只写着一个“兰”字。他将信塞进钱一松手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若我没能活着回来，这封信，替我交给兰?。”
钱一松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的厚度，眼眶瞬间泛红，想说些什么，却被陈先如抬手拦住，只听他道：“不必多言，明日转运，便是收官之时。我从前为了家业，甘做汉奸，祸害同胞，欠了太多血债，如今能以这污名之躯，换兄弟平安，换山河多一分希望，足矣。”
他又轻声喟叹一句，字字铿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般千古绝唱，今日竟能落于我这污名之人身上，幸矣。”
话音落时，钱一松滚烫泪水砸落手背，猛地将他紧紧抱住：“好兄弟！此生相识，幸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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