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张嬷嬷当时只是端着茶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对着富察氏回了句:“福晋瞧着,金格格才是个伶俐剔透的人儿呢,心里门儿清。”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却是将她架在了火上烤。后来她才慢慢琢磨明白,这话传回富察氏耳朵里,哪是夸她?分明是坐实了她心思活络、暗中比较、不安于室的名声。嫡福晋掌着府里的中馈,最忌讳的就是下面人不安分、争着往前凑,她那番话,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嫡福晋“我在盯着四爷疼谁”吗?富察氏或许不会立刻发作,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但心里却实实在在给她贴上了“难管”、“需防备”的标签。自此以后,她在福晋眼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有回府里分年例的料子,本有一匹水红的杭绸该轮到她,最后却分到了阿箬屋里;还有次弘历说想看人下棋,嫡福晋让人去传话,先叫了高曦月,再叫了纯嫔,偏偏漏了她,后来只说是“忘了”。许多原本可能属于她的机会,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别人。
一步错,步步错。源头,或许就在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问答里。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深吸一口气,金玉妍让澜翠取了块干净的帕子掖在袖里,又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眼神温顺,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拔尖”的样子。她整理好表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还添了一丝病愈后的怯弱,就像刚受了风寒、还没完全缓过来的样子,跟着张嬷嬷出了门。
初夏的上午,日头已经爬得有些高了,阳光穿过廊外的梧桐叶,筛下一片一片的亮斑,落在青石路上,斑驳得晃眼。空气里飘着花香,是廊下那几盆茉莉开了,香得清润。一路行至正院“澄瑞堂”,离着还有老远,就见廊下伺候的丫鬟太监都垂手肃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脚边的青砖缝里长着几棵小草,都被踩得平平的,安静得只闻头顶鸟雀“啾啾”地叫。
张嬷嬷先进去通报,很快出来掀了帘子:“格格请进。”金玉妍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正厅。厅里没点香,却透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是从那些摆着的柜子、桌椅上散出来的,沉静又压得住场。
富察氏并未像往常一样端坐正位那张铺着明黄色软垫的椅子上,而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那暖炕靠着南边的窗,窗纸是亮堂堂的贡宣,阳光照进来,把炕上的青缎褥子都晒得暖烘烘的。她身后靠着个石青金钱蟒引枕,引枕上的金线在光下闪着细弱的光。手里正拿着一个小小的绣绷,绷上是块藕荷色的软缎,她捏着细小的银针,正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针脚匀得像尺子量过似的。身上那件香色缎绣云纹的便袍,料子是极软的杭绸,云纹是暗绣,远瞧着像纯色,近了才见得清纹路,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神态娴静,眉眼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通身上下透着嫡福晋的端庄与雍容,连拿针的姿势都透着规矩。
见金玉妍进来,她才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那笑容像蒙着层薄纱,看着亲切,却摸不透真假:“来了?坐吧。”她指了指炕桌另一侧的一张花梨木小椅子,椅子上垫着个青布棉垫,“今儿请你来,没别的事,就是前几日瞧着你病恹恹的,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如今可大好了?夜里还咳嗽吗?”声音也温温的,像春日里晒过的水。
“劳福晋挂心,奴才惶恐。”金玉妍规规矩矩地对着富察氏行了个全礼,屈膝时裙摆扫过地面,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然后才依言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了,只坐了半边椅子,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膝头,眼帘微垂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一副十足恭谨的模样,“托福晋的福,已经大好了。太医开的方子很见效,这几日喝下来,夜里也不咳嗽了,睡得也安稳。”话说得谦卑,把“托福晋的福”摆在前头,姿态放得极低。
“那就好。”富察氏点点头,指尖捻了捻绣绷上的线,重又拿起银针,娴熟地刺下,针尖穿过缎面,带出细细的白痕,“年纪轻轻的,身子最要紧。平日里饮食起居都要当心,天热了别贪凉,夜里睡觉盖好被子。缺什么短什么,或是下人们伺候得不经心,只管来回我,我替你做主。”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什么真切的热络,更像一句该有的客套。
“是,谢福晋恩典。”金玉妍欠了欠身,声音更柔了些,“院里一切都好,下人们也都尽心,奴才不敢劳福晋费心。前几日澜翠还说,福晋院里分的绿豆糕做得好,清甜不腻,奴才尝了,果然是好的,这都是福晋体恤下头人呢。”她顺势提了句分点心的事,既显得自己记着嫡福晋的好,又没说什么出格的话,恰到好处。
富察氏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她平日做些什么消遣,吃食可合口味,仿佛真的只是闲话家常。“平日里闷着,会不会瞧些书?”她绣着花,随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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