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翠应着去了,屋里又恢复了安静。金玉妍重新坐下临帖,案上摆着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墨,磨得极细,落在纸上黑得发亮。只是写着写着,指尖忽然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像颗痣。她想起前世高曦月在圆明园惹事后,弘历回来时脸色有多难看,富察氏虽没明说,却连着半月没让高曦月去正院请安,连府里的月钱都给她减了半分。那时她只觉得是高曦月蠢,如今才想明白,弘历带高曦月去圆明园,原就不是单为了恩宠。
雍正近来身子不大爽利,上个月还召了太医进宫瞧了好几次,宫里的消息虽捂得紧,可京里的王爷们都动了心思。三王爷允祉总往工部跑,十王爷允禵又在暗地里联络旧部,明里暗里都在较劲。弘历身为皇子,既要在皇阿玛面前装孝顺,日日进宫请安,又要防着兄弟使绊子,心里本就压着事。带高曦月去圆明园,一半是瞧着她父亲高斌的面子——高斌管着河道,是个要紧的差事,弘历还得倚仗他;一半是想让府里清静些,省得高曦月在府里整日寻事,扰了他的心思。可高曦月偏不懂这些,只当是争宠的机会,闹到最后,怕是连她父亲的面子都要折进去。
窗外的石榴花还在开,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聒噪得很。金玉妍放下笔,看着宣纸上那个没写完的字,忽然觉得,这潜邸里的日子,就像这砚台里的墨,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磨不完的渣滓。你以为磨得细了,静置片刻,又会沉淀下来。
圆明园的消息传来时,是三日后的午后。那日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在檐角上,像块浸了水的棉絮,眼看就要落雨。金玉妍正在廊下翻晒棋谱,把《梅花谱》铺在廊下的竹席上,用小石子压住边角——连日来天热,怕棋谱受潮发霉。忽然听见后院的月洞门传来轻响——不是下人通报的叩门声,倒像是用指尖敲木框,轻得像怕惊了什么似的,笃、笃两声就停了。
澜翠刚把晾干的棋谱收进匣子,听见动静掀帘一看,立刻低呼出声:陈格格?这雨天怎么来了?
廊下站着的正是陈格格。她撑着把油纸伞,伞面是最普通的竹骨油纸,边缘都有些破损了,青布衣裙的下摆沾了不少泥点,像是从泥地里走过来的——潜邸的路虽铺了青石板,可边角的土路一遇阴雨天就泥泞得很。脸色白得像张被水泡过的宣纸,鬓边的碎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额角还沾着片草叶,看见澜翠,眼里立刻泛起水光,攥着伞柄的手指都在抖:澜翠姐姐,金姐姐在吗?我有急事......圆明园那边出事了。声音又轻又急,带着点哭腔。
金玉妍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扬声道:进来吧,把门关上。手里还捏着枚压棋谱的小石子,指尖把石子攥得温热。
陈格格这才松了口气,跟着澜翠快步走到廊下。澜翠赶紧接过她手里的伞靠在柱上,又去倒热茶——茶是刚沏的雨前茶,还冒着热气。陈格格攥着茶盏的手指还在发颤,茶雾模糊了她的眉眼,却遮不住眼底的慌:金姐姐,我兄长今早托人捎了信回来——高姐姐在园子里闹起来了,还冲撞了福晋。
别急,慢慢说。金玉妍递过块干净的帕子,让她擦汗,是怎么冲撞的?福晋没大碍吧?帕子是刚浆洗好的,带着点皂角的清香。
陈格格接过帕子按了按额角,声音发颤得更厉害:我兄长说......昨儿午后福晋在水榭歇脚,让丫鬟端了雨前茶过去。那水榭临着荷花池,这时候荷花开得正好,福晋想在那儿歇着赏荷。高姐姐不知怎么也寻了去,站在水榭的栏杆边就不肯走了,嘴里嘀嘀咕咕的,我兄长离得远,没听清全乎,只隐约听见之类的话。福晋没理她,端起茶盏正要喝,高姐姐忽然往前凑了一步——不知是故意还是没站稳,竟把福晋手里的茶盏撞翻了!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茶刚沏好没多久,滚烫的茶水泼了福晋一身,前襟和袖口都湿了大半。福晋身边的张嬷嬷当时就急了,想去扶又不敢碰,怕碰坏了福晋,只敢蹲在旁边喊福晋您没事吧。周围的丫鬟婆子都吓傻了,没一个敢上前的。
澜翠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她都没察觉:她敢?!福晋可是嫡福晋!就算是侧福晋,也没道理冲撞嫡妻啊!这要是传到宫里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不是嘛。陈格格眼圈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像含着两颗露水珠,四爷当时就在不远处的轩榭里看账本,听见水榭那边闹起来,立刻就赶过去了。瞧见福晋衣裳湿了大半,脸色都白了,当场就发了火。高姐姐还想辩解,说不是故意的,四爷根本没听,直接让李公公把她带去西边的偏院禁足了,还说了重话......我兄长说,好像是说不懂规矩就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懂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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