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京城连日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紫禁城的琉璃瓦在这样的天色下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宫墙也显得格外冷硬。
景阳宫内,却比这天气更冷。
寝殿的门窗紧闭,厚厚的锦帘一层压着一层,只留下一条缝隙,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屋内燃着地龙,炭火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涩而刺鼻。
永琪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往日里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也失了光彩,眼窝微微凹陷,唇色发乌。
他咳了几声,咳得胸口起伏剧烈,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阿哥,慢点,慢点……”贴身太监小禄子连忙上前,用帕子替他拭嘴,又轻轻替他顺气。
永琪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咳,声音嘶哑:“水……”
小禄子忙端过一旁的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几口。
“五阿哥。”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老臣再给您把一次脉。”
说话的是太医院院判张太医,须发花白,神情凝重。他坐在床边,手指搭上永琪的手腕,闭目凝神。
寝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听得永琪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如懿站在一旁,身上披着一件深青色宫装,头上未插过多饰物,整个人显得格外素净。她双手交握在袖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生怕打扰了太医诊脉。
张太医诊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手,眉头紧锁。
“怎么样?”如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紧。
张太医站起身,躬身道:“回娴妃娘娘,五阿哥的脉象……虚得很。”
如懿心口一沉:“前几日你还说,只是风寒,怎么今日又成了体虚?”
“风寒是有。”张太医叹了口气,“只是五阿哥本就身子骨不算强健,前些日子又在围场受惊,心绪不宁,如今风寒入体,拖得久了,便伤了根本。”
他顿了顿,又道:“老臣已经开了方子,只是……这病,怕是要缠绵些时日。”
如懿脸色更白了几分:“你的意思是,一时好不了?”
“是。”张太医道,“老臣会尽力,只是五阿哥这‘体虚’二字,怕是要落下了。”
“体虚”二字,在宫中,尤其在皇子身上,是极重的评语。
体健者,可习武、可出巡、可领兵;体虚者,便只能在宫中静养,难承大任。
如懿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几乎站不稳。
“娘娘……”容佩连忙上前扶住她。
如懿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身形:“张太医,你是太医院院判,你得想想法子。永琪还年轻,他不能就这样……”
她话未说完,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哽咽。
张太医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只能道:“娘娘放心,老臣会再与诸位太医商议,调整方子。只是……五阿哥这病,怕是急不得。”
如懿知道,他这是在说——能做的,他们都做了,接下来,只能看天意。
她心中一阵发冷。
……
养心殿内,弘历听着李玉的禀报,眉心紧锁。
“五阿哥又咳了一夜?”他问。
“是。”李玉点头,“张太医守了一夜,刚回太医院。听说,五阿哥的风寒一直不见好,反倒是越来越重了。”
弘历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不是说,只是风寒?”
“张太医说,”李玉小心翼翼地,“是风寒入体,伤了根本,五阿哥本就体虚……”
“体虚?”弘历皱起了眉。
他想起永琪小时候,胖乎乎的,跑起来像只小团子,怎么就成了“体虚”?
“围场那一回,他受惊不小。”弘历在心中道,“后来又被朕禁足景阳宫,心情郁郁,恐怕也影响了身子。”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
“传旨。”弘历道,“让太医院再增派两名太医去景阳宫,仔细给五阿哥诊治。”
“是。”李玉应声。
弘历顿了顿,又道:“再让御膳房熬些滋补的汤,送过去。”
“奴才遵旨。”
李玉退下后,养心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弘历看着桌上的奏折,却再也看不下去。
永琪,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骑射好,性子直率,有少年人的锐气。木兰围场那一场意外,他虽然迁怒过永琪,却也知道,那并非全是永琪之过。
如今,这孩子却病成这样。
“若是真落下个‘体弱’的名声……”弘历在心中暗暗道,“将来,怕是难担大任了。”
他想起永珹——沉稳、懂事、身体康健,近来又在朝堂上颇有口碑。两相比较,天平,似乎又悄悄向永珹那边偏了偏。
……
启祥宫内,金玉妍听着素云的禀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五阿哥风寒加重?”她问。
“是。”素云点头,“听说昨晚咳了一夜,张太医守在景阳宫,直到天亮才出来。太医院已经又增派了两名太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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