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晏泓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几位锦衣公子，为首之人正是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父亲在都察院任职的沈昀。沈昀身边还跟着两三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看模样气度，应是准备今年春闱的学子，想必是沈昀的友人。
“沈兄。”崔晏泓拱手见礼，态度不卑不亢。他身后，崔玉莹等人也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示意，仪态得体。
沈昀笑着还礼，目光却在崔晏泓身后的几位弟弟妹妹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考量。他自然是知道永宁侯府内情况的，嫡长兄如今的永宁侯崔晏清威势赫赫，与继母所出的弟妹关系微妙在京中并非秘密。往年这种场合，几乎从未见过永宁侯府的少爷小姐们出游，尤其还是这般兄妹相携、气氛融洽的景象。
“真巧，竟在此处遇到晏泓兄，还带着弟妹们一同观灯。”沈昀笑道，语气熟稔中带着试探，“看来今夜侯府是倾巢而出，共享天伦了？”
他身边那几位学子，虽不知内情，但见崔晏泓一行人气度不凡，仆从井然，又听是侯府子弟，眼中不免流露出几分好奇与隐隐的羡慕。高门大户，兄弟姐妹能如此和睦一同出游玩乐，在他们看来，已是难得的福气。
崔晏泓心中明了沈昀的言外之意，面色却依旧平静：“上元佳节，兄长开恩，许我们出来松散片刻。让沈兄见笑了。” 他语焉不详，既未否认“倾巢而出”，也未深入解释，只将缘由归于“兄长开恩”，既保全了侯府体面，也堵住了对方进一步的探问。
沈昀眼中兴趣更浓。他家世在京城也算显赫，消息自然灵通，对于永宁侯府的事也比寻常人知道得更多些。他父亲曾与他分析过，崔晏泓作为继室所出嫡子，身份在永宁侯府其实很尴尬，上有强势无匹、手握实权的长兄压着，前途难料。往年崔晏清对这些弟弟妹妹也近乎无视，如今却允许他们自由出行，之前宫宴还带他们出席，这是关系真的有所缓和……可这其中的变化，真是耐人寻味。
“何来见笑，佳节同乐，理当如此。”沈昀从善如流，不再深究，转而介绍起身旁的友人，“这几位是今科备考的学子，博闻强识，方才我们正在讨论那边几则灯谜的出处。晏泓兄可有兴趣一同参详？”
崔晏泓知道这是交际的好机会，但他牢记自己今日身负照顾弟妹之责，便婉言谢绝：“多谢沈兄美意。只是今日带着弟妹，不便久留，还需看顾他们。改日若有暇，再向沈兄和诸位请教。”
沈昀也不强求，笑着寒暄几句，便带着友人离开了。走远了些，他身边一位学子忍不住低声感叹：“这侯府的公子小姐，瞧着倒是和气。”另一人也道：“那位公子举止稳重，又不失温和，确有名门风范。”
沈昀闻言，只是笑了笑，心中却想：看来，永宁侯府里的水，比外人看到的要深，也……或许是正在变化。这位崔二公子，倒比之前遇到时更有些意思。
崔晏泓并不知道沈昀心中所想，见他离去，暗自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履行兄长的职责，带着弟弟妹妹们朝下一个热闹处走去。只是经过这一小小的插曲，他心中对兄长允准他们出游的心思，体会似乎又深了一层——这不仅仅是玩耍的自由，或许，也是一种默许的、让他们逐渐进入某些圈子的信号。
而崔玉莹等人，虽未全程听清兄长与人的交谈，但能感觉到对方态度的客气与隐约的羡慕，心中也不由升起一丝属于“永宁侯府”这个标志的、微妙的骄傲与安定感。这个夜晚，似乎因为兄长的允许和他人的态度，变得更加明亮欢快起来。
京城上元夜的狂欢，并不只囿于陆地。贯通城池的护城河上，此刻亦是流光溢彩，别有洞天。一艘艘装饰华美的画舫、游船，挂着成串的琉璃灯、绢纱灯，慢悠悠地在水面上滑行，倒影被揉碎在粼粼波光里，如梦似幻。丝竹管弦之声、婉转歌喉、娇柔笑语，混杂着水汽与岸上的喧嚣，氤氲出一片纸醉金迷的旖旎氛围。
温暖与崔晏清没有登上那些招摇显眼的官船或世家私舫，而是乘上了一艘外观雅致、并不十分起眼的乌篷小船。船身不大，舱内却布置得舒适洁净，铺着厚厚的绒毯，燃着清雅的香，小几上温着热茶，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技艺却极娴熟，小船稳稳地驶离岸边，滑入相对开阔的河心。
从水面望去，两岸的灯火楼台、熙攘人群，仿佛都成了一幅流动的、辉煌灿烂的画卷，与置身其中时的感觉截然不同。少了些摩肩接踵的逼仄，多了份居高临下、尽收眼底的开阔与疏离感。
温暖倚在窗边，托腮望着岸上那片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星河，耳边听着隐约飘来的、隔水的乐声与欢笑声，只觉得心神格外宁静。
“累了？”崔晏清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不累，只是觉得这样看着，和走在其中，感觉全然不同。”温暖轻声道，“热闹是他们的，我们这样看看，也很好。”
崔晏清低笑一声，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你喜欢便好。”
小船顺着水流缓缓前行，渐渐靠近了一片灯火最为密集、丝竹之声也最为清晰的区域。这里停泊着数艘体量庞大、装饰极尽奢华的画舫，船上人影幢幢，觥筹交错，显然是达官贵人、风流才子们宴饮取乐之所。
其中最大的一艘画舫三层高，飞檐翘角，遍悬彩灯，几乎照亮了半边河面。舫上隐约可见身姿曼妙的舞姬随着乐声翩翩起舞，衣袂飘飘，环佩叮咚。有清越的歌声与琴音穿透夜色传来，唱的是时下流行的婉约词句，缠绵悱恻，琴声淙淙如山涧清泉，却又带着一丝勾人心弦的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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