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珏是最后一个离开前厅的。
他等到厅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起身,月白的衣摆在烛火的余光里轻轻拂过椅缘。他没有急着朝门口走,而是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安静地等着那几个还在磨蹭的执事也收拾完手中的东西退了出去,才朝门口迈开了步子。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除夕特有的清冷。雪后的空气干净而凛冽,将前厅里那股温热的酒气和炭火味瞬间冲散了大半。江珏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凉意灌进肺腑,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红灯笼的光从屋檐下倾泻下来,在积雪上铺了一层橘红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青松从一旁的廊柱后面小跑着迎上来,手里还抱着那件厚氅。他踮起脚将厚氅披在江珏肩上,嘴巴里哈出的白气在灯影里化成一团模糊的雾:“公子,可算是散了。小的在这里等了大半个时辰,脚都冻麻了。“
江珏拢了拢氅衣的领口,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身后那座灯火渐稀的前厅,只低声说了一句:“回去。“
青松连忙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踏着积雪路面,朝着栖梧院的方向走去。红灯笼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身后退远,月色和星光渐渐取代了灯笼的暖红,将脚下的积雪照成一片清冷的银白。远处的爆竹声已经稀疏了,偶尔有一两声从阁外极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好几重山。听雪阁的除夕夜安静下来之后,剩下的便只是风穿过屋檐的轻响和积雪偶尔从瓦檐上滑落的啪嗒声。江珏走在前面,步子比往日快了几分,月白的衣摆拂过积雪的边缘,在雪面上留下一道干净的、笔直的痕迹。
栖梧院的院门出现在视野里时,江珏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比前厅里那些红绸和大红灯笼的光要淡得多,却比他今夜见过的任何一盏灯都让他觉得踏实。
院中比他离开时安静了许多。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炭火的余温从门缝里散出来,在冰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层似有若无的暖意。西厢的窗纸上透出灯影,被人拉得严严实实的帘子后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一只安静的眼睛亮在那里,一直等着他回来。
江珏站在院中看了一会儿那扇亮着灯的窗,然后收回目光,朝主屋走去。
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炭火还温着,茶盏里的水已经凉了,书案上的书卷摊开在下午翻到的那一页。他在炭火边站了片刻,看着青松将身上的厚氅挂好离开。然后他走到窗边,隔着窗纸看了看西厢的方向——那边的灯还亮着,窗帘的影子在窗纸上安静地垂着,没有动。
他看了两息,转身回里间去了。没有叫人,也没有去敲那扇门。只是回屋躺下,闭上眼,被褥上还有一丝极淡的、早晨阿暖替他整理床铺时留下的清冷气息。他在这片气息里慢慢放松下来,听着窗外偶尔从积雪上滑落的碎雪声响,听着自己均匀的呼吸声,终于在除夕夜的深处沉入了睡眠。
西厢那边,温暖的灯也还亮着。她早已经吃完了晚饭,又在炭火边坐了许久。她听见院门响动的那一下,就知道他回来了。她没有出去,只是坐在屋里,听着那阵穿过积雪路面的脚步声在主屋门口停住、门轴转动、然后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脱衣和走动的声响。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安静下来,最终一切都归于沉寂,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漏夜风响。她坐在灯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幅被她自己叠好放在一边的红纸——是青松贴完门楣剩下的边角料,她顺手收了起来,不知道留着做什么,可就是没有扔掉。她看了那纸片刻,然后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下来。
窗外月色正好,积雪映着月光将院中照得一片莹白。她侧耳听了听主屋那边的动静,安静得只有风。她合上眼睛,唇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除夕过了。新的一年要来了。而她还在他身边。西厢和主屋之间隔着几丈积雪的庭院,隔着一片被灯笼映成暖橘色的雪光,隔着一整夜安静而绵长的呼吸声。两个人都在这片除夕的静谧里各自躺着,各自想着没有说出口的事情,各自在黑暗中弯着唇角。
等到明早天亮的时候,她会照常去主屋门外等着他推开那扇门。他会穿着那件新制的月白锦袍,站在门槛内侧说一句“阿暖,新年好“,声音带着晨起微微的哑。而她也会像往常一样应一声“主人,新年好“,然后跟在他身后走进新一年的第一个早晨。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光比往日亮得晚一些。雪后初晴,檐角的积雪映着熹微的晨光,将整座栖梧院笼在一片清冷而干净的银白色里。夜里的爆竹声已经散尽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偶尔从屋檐滑落的碎雪坠地时发出的轻响。
温暖照例在卯时之前便站在了主屋门外。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暗卫服,面巾妥帖地覆在脸上,面具贴合在肌肤之下。冬日的晨风冷得像细针一样扎在露在外面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她却不觉得冷。原身那十年,比这更冷的早晨多了去了,身体也早已习惯了,更何况如今内力在身。
门轴转动的声音比平时略晚了几息。江珏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了,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锦袍,领口的银色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他今日的神色比除夕宴那晚松弛了许多,眼底没有应酬了一整夜的倦意,反而带着一丝睡足之后的清朗。他看见站在门外的温暖,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唇角。
“阿暖,新年好。“
温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他,晨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将那双极黑的眸子映出了几分浅淡的暖色。那句“新年好“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力道不重,却留下了一点余温。她也弯了一下眼睛——隔着面巾,他看不见她的唇角,可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弧度,极轻极浅,像雪地上被风吹过的一线细纹,一瞬即逝。
“主人,新年好。“温暖的声音隔着面巾传出来,依旧是那带着沙哑的嗓音,可那沙哑底下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比往日更软了一点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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