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嗣站在城楼上，抬手抹掉眉骨溅上的白灰。城墙下，攻城井阑仍在燃烧，劈啪作响。泰昌百姓的尸体堆叠在护城河的淤泥里，被火光照得透亮。
副将双手呈上写满战果的文书。战损、斩首数量记录详实。唯独中间空出了一大段，没写那三万百姓的死因。
王忠嗣拿过笔，舔饱浓墨，在空白处补上一行字。
“敌驱我民三万填壕。臣令万箭齐发。皆死。”
笔迹力透纸背，字字诛心。副将看清内容，牙关打颤。“将军。这折子送进京，那帮御史言官能把生吞了您。”
王忠嗣掷笔，封存竹筒，盖上火漆。“关防守住了。骂名我担。去，八百里加急，送入太和殿。”
六天后。泰昌京城，早朝。
紫禁城外寒风刮过石板路。大殿内，百官列班。地龙烧得旺，热气烘得人发汗。
朱平安高坐龙椅。冕旒后的面容看不清喜怒。
曹正淳摊开折子，拔高嗓音，念诵燕云关捷报。斩首六万，缴获战马两万匹，北邙王庭退避三百里。
捷报念完，武将队列这边骚动起来。戚继光、薛仁贵互相对视，眼底有压抑不住的亢奋。这是灭国级别的胜仗。
兵部尚书戚继光出列，双手作揖：“陛下天威浩荡，王将军用兵如神。燕云大捷，北邙十年内不敢南望。”
文臣队列里，气氛却诡异地变了。好几个人低头互相递眼神。
都察院班列中，御史陈知礼迈步而出。他连朝笏都没拿，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双膝着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响清脆。
“臣死谏！”
这三个字在宽阔的殿内回荡。文武百官齐刷刷看向他。
陈知礼挺直腰板，从袖口掏出一份手写的折子高高举起。“捷报虽真，乃是用无辜百姓的血肉换来的！王忠嗣枉顾人伦，屠戮本朝子民。燕云关外冤魂泣血。此人丧心病狂，天理难容！”
大殿内静得出奇。武将班列中，薛仁贵的拳头捏出了声响。
陈知礼不顾旁人反应，继续大声疾呼。“臣有燕云关随军主簿密奏。开战之日，北邙以青、幽两州被掳百姓为盾，行至关下。王忠嗣不思出关营救，竟下令乱箭齐发。老弱妇孺，惨死于己方床弩之下。”
他抬高音调，脖颈憋得通红。“陛下！圣人有云，民贵君轻。为将者，当爱民如子。王忠嗣此举，败坏我大泰昌天朝气度，失尽天下民心。若不严惩，何以安抚百姓？何以服天下？”
几名御史跟着出列，跪在陈知礼身后。“臣等附议。请斩王忠嗣，以正国法。”
群情激奋，文官队列颇有些逼宫的架势。站在前排的贾诩揣着手，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眼皮都没抬。王猛叹了口气，把朝笏塞回袖子里。
朱平安坐在上面，食指轻轻叩击龙椅的扶手。哒、哒、哒。节奏缓慢。
“陈卿家。”朱平安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依照你的意思。当日北邙驱赶百姓填河，后方紧跟攻城重械。王忠嗣不该放箭。”
陈知礼仰起头。“正是。百姓乃国之根本。纵有万难，当出关列阵，死战退敌。怎可将屠刀伸向妇孺！”
“出关列阵？”朱平安站起身，顺着御阶走下来。黑色常服的下摆擦过台阶。“十二万北邙骑兵。燕云关守军不足三万。你让步卒弃了城墙优势，去平原和骑兵决战。这是纸上谈兵的找死之法。”
陈知礼梗着脖子反驳。“就算死战不敌，大不了开城和谈。亦或退避三舍。总胜过屠戮子民，背负万古骂名！”
朱平安走到陈知礼面前，停下脚步。距离近到能看清陈知礼眼角的皱纹。
“和谈？退避？”朱平安的声音猛地拔高，扯断了大殿里的压抑。“燕云关背后是冀州，是中原腹地。门开了，十二万草原狼冲进来，你拿什么和谈？拿你这张会背圣贤书的嘴去挡他们的弯刀？”
陈知礼愣住，张嘴欲辩：“可那三万活生生的人……”
朱平安直接打断他，一脚踹在陈知礼肩膀上。力道极大。陈知礼惨叫一声，滚到一旁。
这暴烈的举动让所有跪着的文臣打了个哆嗦。
朱平安指着地上打滚的陈知礼，目光环视全场。
“你们只看到那三万具尸体，觉得那是沾在你们大义上的污点。可你们看不见燕云关背后活下来的百姓。王忠嗣难道不知道放箭会被人戳脊梁骨？他背着屠夫的骂名，顶着万死不辞的罪，把黑锅一个人扛了下来。就为了替朕守住那道门。”
朱平安走回御阶，居高临下。“现在，你们这群蠢物，在暖阁里吃着俸禄，用圣人的道理来定他的死罪。你们要的是名声，是青史上的仁德。他要的是这个国家不被外族踩碎脊柱。”
陈知礼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仍不肯罢休。“陛下滥施淫威，纵容武将残暴，这江山坐不长久！”
“朕的江山怎么坐，轮不到你来操心。”朱平安坐回龙椅，手一挥。“曹正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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