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陈烈的后军反应过来之前,前锋已经撞进了昭明帅帐外围的拒马丛里。
拒马被战马的冲击力撞飞。木桩碎裂的声音隔着半里地传进苍狼谷。
然后是喊杀声。
不是从泰昌这边传出来的。
是从陈烈那边。
昭明的后军炸了。正面对着李朔列阵的步兵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后面的辎重队和预备队已经被一支骑兵从正南方向凿穿了。
陈烈的帅帐方向升起了黑烟。有人放火烧了粮车。
帅旗倒了。
不是被砍的——是帅旗底下的护卫跑了。扛旗的旗手看见龙纛冲过来,旗杆一扔,撒腿就钻进人堆里。
消息从南往北传。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
传到壕沟阵线的时候,正在跟泰昌残兵肉搏的昭明前锋步兵最先知道了。一个什长嘴里骂着泰昌兵,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喊——
“泰昌皇帝来了!”
什长扭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他胸口挨了一刀。泰昌兵砍的。
消息传到鸿煊骑兵那边的时候,北面的第二波冲锋正碾到一半。一个鸿煊千夫长从斥候嘴里听到“龙纛”两个字,手里的弯刀慢了半拍。
泰昌皇帝亲自来了?
这不对。
赵景曜给他们的情报说泰昌皇帝在京城。说泰昌的机动兵力全抽空了。说苍狼谷是铁桶,不可能有援兵。
龙纛从哪冒出来的?
带了多少人?
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比十万大军还吓人。
但真正让战场变天的,不是鸿煊和昭明的慌乱。
是泰昌的兵疯了。
三万残兵——饿了六天、血流干了大半、被南北夹成饼的三万残兵——在看到龙纛的那一刻,集体失控了。
最先动的是那个白发老兵。
他已经靠在一具马尸上动不了了。右肩碎了,右腿碾了,左手还攥着半截不知道从哪捡的枪杆。
他看见了那面旗。
老兵的嗓子已经报废了。他张开嘴,发出来的声音跟漏风的破风箱一个动静。
但旁边的人听懂了。
“陛下——陛下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
从老兵身边烧开。烧到新兵那里——那个断了左臂的十七八岁小子,正蹲在地上给老兵挡着不知道哪来的流矢。他扭头看了一眼南边,看见那面黑底金龙旗在风里猎猎展开。
他站起来了。
左臂吊着,右手攥着匕首。两条腿打晃。
然后他跑了。
朝着龙纛的方向跑。
不是逃。是迎。
他旁边的人也跑了。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从各个方向——从壕沟里、从拒马下面、从死人堆里、从已经跪倒的伤兵当中——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朝南跑。
朝龙纛跑。
有人跑着跑着倒了。爬起来接着跑。爬不起来的就往前爬。
跑的时候嘴里喊的不再是“老兵不死”。
是两个字。
“陛下!”
“陛下!!”
三万人的声音从谷口涌出来。破的、哑的、只剩气没有声的——全叠在一起。
苍狼谷的石壁抖了。
这回不是刀砍出来的鼓点。是人的嗓子。是快死的人在喊一个活着的人的名字。
李朔跪在碎石地上,弯刀拄着地面,抬着头。
他看见龙纛从陈烈崩溃的阵线里杀穿出来。旗杆上沾了血,金龙的眼睛被血糊住了半只。
旗下面骑着一匹枣红马——不是关羽那匹。是朱平安的那匹。御马监养了三年的乌珠。
马上那个人穿着甲。不是龙袍。是窄袖铁扎甲,外头罩了件玄色大氅。氅角被风掀起来,甩在马屁股上面。
朱平安。
泰昌皇帝朱平安。
骑马。扛旗。冲阵。
李朔张了下嘴。
他想喊“陛下”。
喊不出来。
嗓子堵了。不是干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堵住了。从胸腔里往上涌。
他把头低下去。
额头磕在碎石地面上。石头硌得疼。
血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弯刀的刀面上。
他磕了三个头。
膝盖碎的那条腿疼得他浑身痉挛,但三个头一个没少。
第三个磕完,他把弯刀从地上拔出来。
站了。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断了的腿硬生生撑直了。
他转过身。面朝北。面朝鸿煊的骑兵。
举刀。
“跟陛下——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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