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批撤退。”他说,声音已恢复平静,“辎重、粮草、老弱、伤病先行。战兵分三批,每批间隔二十里,互相照应。”
他指着沙盘上的标记:“主力经固安、霸州,退守德州。沿途设三处接应点,粮草辎重先行入库。”
他顿了顿:“陈安。”
陈安出列:“末将在。”
“你率本部三千人,护最后一拨粮车。”
陈安抬头。
李景隆没有看他。
他望着沙盘,声音很平:“若遇敌……”
他停了一息。
“保人为要。粮草可弃。”
陈安垂首:“末将领命。”
帐中又是一静。
这句话太明白了。
明白到连瞿郁都听出了不对。他张了张嘴,被父亲狠狠一瞪,硬生生咽回去。
平安垂着眼帘,看不见表情。
监军张大人没有出声,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
李景隆转身,走向案边。
他展开那份已拟好的《撤军令》,铺平,取印。
那是征虏大将军印,铜质鎏金,虎钮。
他握印在手,蘸朱红印泥,对准纸面——
按下去。
就是这一刻。
监军张大人看见了。
李景隆按印的右手,拇指与食指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那种颤。
是另一种。
像拉满的弓,松开弦前那一瞬的震颤。
像蓄势已久的箭,终于离弦。
他收印,把撤军令递与李诚。
“传示各营。”
他的声音稳如磐石。
那只手,已不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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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帐后,诸将各归本营。
监军张大人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在帐口驻足,回头看了李景隆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狐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像猎犬嗅到猎物气息,却不确定那气息来自何方。
帐帘落下。
李景隆独自站着,背对帐口,望着那面悬挂的地图。
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冷空气里弥散,像一声压了太久的叹息。
李诚从帐后转出来,手里捧着热茶。
“国公爷,”他把茶盏放在案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您方才……手抖了。”
李景隆没回头。
“嗯。”
“您是……”李诚艰难地选择措辞,“是怕吗?”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拢在掌心。
茶很烫,透过瓷壁,一点点暖着冰凉的指尖。
“忠叔,”他说,“你跟了我三十年,可见过我打仗之前手抖?”
李诚想了想。
洪武二十五年凤阳阅兵,国公爷二十三岁,指挥五千六百人演阵,那是他第一次独当大任。那夜国公爷在帐中坐了一宿,李诚送夜宵进去,看见他正对着布阵图添最后一笔。
手很稳。
建文元年九月,出征前夜。国公爷在府中与婉儿姑娘对弈,一局终了,收子入奁。李诚在旁侍茶,见他拈子的手纹丝不动。
手很稳。
今夜。
“老奴没见过国公爷怕。”李诚说。
李景隆转过头。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眉目间的沉郁化开些许,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不是怕。”他说。
“那是……”
他顿了顿,把茶盏放下。
“那是松口气。”
他望着帐顶,声音很轻:
“两三个月了,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既要让陛下觉得我在打,又要让四哥觉得我在让。既要防着监军弹劾,又要防着瞿能请战。每一封军报都要写两遍——一遍给朝廷看,一遍给自己撕。”
“如今终于可以退了。”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
“这一印盖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李诚怔怔听着。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曹国公府。
那年少爷十五岁,刚袭爵。老国公的丧事刚办完,满府白幡还未撤,兵部的公文就来了——命曹国公点验旧部,整顿军务。
少爷对着那纸公文,握笔,悬腕。
良久,落下第一行字。
那时他的手,也是这般——
不是抖。
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可以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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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回到本营时,天已过午。
他没有立刻召集部将,而是独自进了帐篷,解下佩刀,在行军床边坐了很久。
三千人。
护最后一拨粮车。
保人为要,粮草可弃。
他跟了李景隆十七年。
从曹国公府的伴读小厮,到如今的正四品指挥佥事。国公爷从没给过他这样的令。
“保人为要”——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得像把三千条人命托付给他。
重得像说:你可以输,但不能死。
陈安把脸埋进掌心。
良久,他起身,走出帐篷。
“传令,”他对亲卫说,“本部三千人,今夜提前用饭。明日卯时,押最后一拨粮车南行。”
他顿了顿:
“甲胄穿好,兵器磨利。不用带太多箭——咱们不是去打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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