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二月初九,德州迎来了开春后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如牛毛,落在冻了一冬的土地上,蒸腾起白蒙蒙的水汽。空气里终于有了些微暖意,像冰封的河面下第一道裂纹。
德州城外的校场上,新抵达的二十万援军正在列队。
李景隆立在点将台上,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兵海。
湖广来的卫所兵,甲胄老旧,但身材壮实;河南来的新募兵,器械崭新,队列却歪歪扭扭;山东本地的屯田兵,半农半兵,眼神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谨慎。
加上原有的三十余万残兵,他手上又有了六十万人。
——军报上会写“百万”。
他收回目光。
“各营主将,”他说,“明日辰时,中军帐议事。”
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波澜。
台下,新任山东都指挥使周荣抱拳朗声道:“久闻大将军用兵如神,末将等愿听驱策!”
他四十出头,甲胄鲜亮,是新任援军中最年长的一位。此番率山东三万兵北上,自谓要“一雪前耻”。
李景隆看着他,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周荣有些讪讪,缩回队列。
平安站在将台一侧,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那时李景隆刚接掌大军,帐下诸将也是如此——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冷眼旁观,有人等着看笑话。
如今三个月过去。
跃跃欲试的,还在跃跃欲试。
冷眼旁观的,已经学会了沉默。
等着看笑话的……
监军张大人正站在将台另一侧,脸上是少见的严肃。
平安收回目光。
他总觉得,这德州大营里的一切,都在照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剧本,一出一出演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剧本里是什么角色。
他只知道,大将军的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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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第一次全军操演。
李景隆亲绘阵图,命六十万人依图列阵。
图很复杂。
前军分三阵,左翼分五哨,右翼分七哨,中军分九营。每营之间需保持百步间距,每哨之间需设三处联络点。后军辎重营要列成七星拱月之势,粮道要分出左、中、右三路,且需每隔五里设一烽燧。
瞿能对着阵图看了半个时辰。
“大将军,”他终于忍不住,“这阵……末将看不懂。”
李景隆没抬头。
“哪里不懂?”
瞿能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前军三阵,左翼五哨,如何协同?若燕军骑兵冲左翼,五哨各自为战,如何并力拒敌?”
“瞿将军,”李景隆放下笔,“你可知诸葛武侯八阵图?”
瞿能一怔:“末将知道。”
“八阵图可御十万兵,本帅此阵脱胎于八阵,可御二十万。”李景隆顿了顿,“燕军朵颜骑兵不过八千,何足惧哉?”
瞿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是不知道八阵图。
他只是不知道,六十万人要在一天之内记住这么复杂的阵型,需要操练多少时日。
更不知道,燕军骑兵冲阵时,会不会给南军从容列阵的时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抱拳:“末将领命。”
接下来的半个月,德州城外的校场上,每天都是同样的场景:
号角声起,六十万人开始笨拙地挪动。前军找左翼,左翼找右翼,右翼找中军。旗帜挥来挥去,传令兵跑来跑去,各营之间撞成一团。
申时收操,还列不成阵。
李景隆立在将台上,神情严肃,一言不发。
次日,从头再来。
周荣私下对亲信道:“大将军这阵图,精是精深,可俺们山东兵打了一辈子仗,头回见这样的操法。也不知道燕王打仗,是不是也这般讲究?”
他的亲信不敢答。
不远处,平安听着这话,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将台上那抹玄色身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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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德州城西搭起一片新棚。
那是军械局临时扩建的工坊,日夜赶工,打造李景隆新设计的攻城器械。
瞿郁奉命监造。
他对着图纸,已经发了三天的呆。
“陈将军,”他拉住前来送粮的陈安,“这车……你看得懂吗?”
陈安接过图纸,眯眼细看。
图纸上画着一座巨大的攻城车,高约三丈,宽约两丈,下有八轮,上有飞梯。飞梯可折叠伸展,城下可升至两丈高。
陈安看了很久。
“这车,”他说,“好。”
瞿郁眼睛一亮:“好在哪里?”
“好在大。”陈安说,“燕军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攻城车,一推出去,必然胆寒。”
瞿郁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然后呢?”他追问,“这车怎么用?”
陈安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
他把图纸还给瞿郁,拍拍他的肩:
“你只管造。国公爷自有妙算。”
瞿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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