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郡的咸茶喝到了半夜。
火塘没熄,木增说到做到——腌山羊肉切了三大盘,苞谷酒开了两坛。矿工们轮番来敬酒,敬李破虏,敬段小凤,敬西凉来的挑夫兵。挑夫兵不敢喝多,拿碗碰一碰嘴唇就算过了。
李破虏喝了不少,脸上泛红,但话没乱,账没算错。
木增看在眼里。
“少将军酒量好。”
“不是酒量好——是柳郡的酒好,苞谷酒甜,不上头。西凉的酒是青稞酿的,烈,喝两碗就头晕。”
“青稞酒?下次带一坛来。柳郡不出青稞,没喝过。”
“带。不光带酒,还带西凉的铬矿。柳郡的铁砂配西凉的铬,炼出来的钢能打最好的铁镐。”
木增端起碗,跟李破虏碰了一下,碗沿磕出清脆的一声。
“那就说定了,下次来带青稞酒,带铬矿,柳郡备好铁砂等着。”
次日清晨。
寨子里的鸡叫第一遍时,李破虏和段小凤已经收拾停当,木增送到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兽皮袋子。
“柳郡没什么好东西,一袋铁砂样品——给西凉铁厂看。铁砂含铁量多少,你们自己验。验完了,契约上的价再定。高了低了,再商量。”
李破虏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兽皮被铁砂坠得往下坠。
“木叔,样品带回去,验完了给你发电报。大理城到柳郡的电报线还没架,但西凉讲武堂有信鸽。信鸽飞到柳郡,比骑马快五天。”
“信鸽?柳郡也有。以前是打猎用的,现在可以送信。”
木增从寨门口的鸽笼里抓出一只灰鸽子,鸽子腿上绑着小竹管,竹管里塞着薄纸,把鸽子递给李破虏。
“这只鸽子认柳郡的窝,你们到了下一站,写几个字绑在鸽子腿上放回来,柳郡就知道你们平安到了。”
段小凤接过鸽子。
鸽子咕咕叫,翅膀扑腾了一下,她轻轻按住鸽子的背,手指顺着羽毛抚了两下,鸽子安静了。
“木叔,下一站是蒙化。蒙化的土司姓彭,彭家跟木家是亲家——木叔的大女儿嫁给了彭土司的小儿子,有什么话要我带过去吗。”
“带一句就行,就说柳郡跟西凉签了约,铁砂换盐,修路出人不出钱。彭土司要是问细的——让他派人来柳郡看石头,火塘边那块青石,上面刻着契约,亲眼看了,比传话管用。”
“记住了。”
段小凤把鸽子放进马背上的竹笼里,翻身上马,滇马脖子底下的铜铃又响起来。
李破虏也上了马,朝木增抱拳。
“木叔,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下次来,山洞不钻了——寨子里摆长桌宴。”
木增站在寨门口,看着马队沿山路走远。
晨光从苍山北麓照下来,照在青石片上新刻的那行字上,字迹粗粝,但清清楚楚。
马队走出柳郡地界,山路两旁的树渐渐密了。
蒙化在柳郡西南,骑马路程大半天。路比苍山那段好走——不是石阶,是土路,但被牛马踩得结实,马蹄踏上去不滑。
段小凤把滇马赶到李破虏旁边,两匹马并排走,山风把铜铃声吹得零零碎碎。
“蒙化彭土司——木增的亲家,这个人跟木增脾气相反。木增硬,彭土司软。高家收税的时候,木增钻山洞,彭土司不钻——他交。”
“交了多少?”
“多交了三成,换高家不在蒙化驻兵,蒙化的寨子没被兵踩过,但粮仓空了一半。”
李破虏看着前方的山路。
“软的比硬的难谈。”
“难。硬的把条件摆出来,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软的什么都行——但什么都不真行。彭土司跟你谈的时候,你说什么他都点头。等你走了,他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不是坏——是怕,怕站错了队,回头高家又打回来,高家管了他十几年,把他管怕了。”
“怕的人——不能跟他讲道理,讲道理他更怕,怕你是在骗他。,让他看到实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实在?”
“木增说的——让彭土司派人来柳郡看石头。道理说一百遍,不如石头看一遍。”
段小凤拉了拉缰绳。
“除了石头,还有一件事能让彭土司放心。他儿子彭显宗——在段家亲卫营里当差。高家主政时,段家的亲卫营被解散了,彭显宗回了蒙化。段家复位后,亲卫营重建,彭显宗又被召回来了。这次我们去蒙化,带彭显宗一起回去。”
“儿子在段家当差——彭土司就不用怕了。”
“不是人质,是信任。段家把彭家的儿子放在亲卫营里,不是关着他,是用他。彭显宗在亲卫营里当了三年兵,去年升了百夫长。段家信任彭家,彭家就信任段家。”
李破虏看着山道前方,树林尽头,隐约看得见一片开阔地。
“段家跟土司联姻四十七次——不光是嫁女儿娶媳妇,把土司的儿子放在亲卫营里当差,也是联姻。血缘的联姻是亲戚,职务的联姻是袍泽。袍泽比亲戚更难割断——亲戚可以不走动,袍泽要一起上战场。一起上过战场的人,不会轻易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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