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来找我?李问。
大卫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止了颤抖,十指交叉,指腹相对,像在做某个无声的祈祷姿势。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大卫说。你有没有我哥的任何一部分,哪怕一点点,是真的?还是说,他从里到外都被替换了,就像把一个人的衣服脱下来穿在自己身上一样?
李感觉到了那个问题的重量。它落在收容间的空气里,像一块石头丢进深水,激起一圈一圈缓慢扩散的涟漪。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埃文斯的手。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大卫。
我的原始形态,李说,是一个七岁女孩的意识。她的名字叫莉莉。她在一个研究所里被做了某种实验,然后她的意识变成了一个可以到不同身体里的东西。她跳跃到的第一具身体就是你哥哥。约翰·M███████。那个消防员。
大卫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有约翰的记忆碎片。李继续说。他在火灾现场抱起一个女孩,跳出窗户,在半空中被爆炸震停了心脏。他一直到死都在做他相信对的事。我继承了他的这种冲动,那种看到火就冲进去的本能。那不是我的。那是他的。他把那部分留在了我身上,像一个脚印踩在湿泥里,干了之后变成了石头。
李停了一下。他感到胸口的干花又掉了一些粉末,但那不重要了。
所以你的问题的答案是:是的,你哥有一部分是真的。那部分在我身上。我替他救人。我替他在危险面前不后退。我替他记得那个小女孩被他抱在怀里的重量。我不是他。我永远不可能是他。但他的一部分通过某种方式活下来了,不是在我体内,而是在我的行为里。我没有他的全部,我像一个继承者。他把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我,然后他走了。
大卫看着李。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浅褐色的瞳孔表面聚拢。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重复某些词语。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在李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两人变成了水平对视。大卫的脸和李的脸之间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李可以看到大卫眼角的每一条皱纹,可以看到他鬓角那些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的白发,可以看到他下巴上一小块被刮破的、结了痂的皮肤。
他左肩上有一个胎记,大卫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通风管道的噪音盖住。形状像一片枫叶。你身上有吗?
李缓缓地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隔着衬衫的布料,他感觉到皮肤上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印记,但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他脱下衬衫,露出左肩的皮肤。在肩头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个浅褐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小块色素沉淀。大致轮廓确实像一片枫叶。
大卫看着那个胎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然后第二滴,沿着脸颊的沟壑流下去,在下巴的边缘停留了一下,然后滴落在地面上。
谢谢。大卫说。他没有解释在谢什么。李也没有问。
大卫站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哥救过的人,他说,有记录的是三十七个。没有记录的可能更多。你继承了他的冲动。你继承了他的胎记。你继承了他每天早上煎饼的习惯,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有时候早上醒来会想去厨房做煎饼,但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李沉默了。
大卫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之前来取信的守卫一样的消失方式。但李知道,这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是一个陌生人,走出去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带着哥哥的胎记和三十七条被拯救的生命的人。
李坐在床上,左手仍然放在左肩的胎记上。他第一次知道那里有这样一个印记,他的身体,埃文斯的身体,在成为埃文斯之前,曾经属于约翰。而约翰把他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了这个位置上。一个胎记,一首身体的诗。
李站起来,走向桌子,拿起那本《百年孤独》。书页里夹着一张书签,那是一片干枯的白车轴草的碎末,被压扁了,只残留着一小片黄白色的花蕊。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着。
莉莉。他说。
约翰。他又说。
埃文斯。他说第三遍。
然后他把手掌合拢,那些碎末贴着他的掌纹,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地图。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过手掌。碎末顺着水流滑下去,消失在排水口里。
白车轴草终于全部离开了。但他知道,那朵花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叫李的人的皮肤下的一道印记,一句不需要说出来的话,一个永远不会写进任何基金会档案里的秘密。
当天晚上,李在日记本里写下了这样一行字:
今天收到访客。是约翰的弟弟。他看到了约翰的胎记在我身上。胎记是真的。约翰是真的。莉莉是真的。埃文斯是真的。我也是真的。虽然我不知道是由什么组成的,但组成我的所有材料都是真的。所以我是真的。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在黑暗和通风管道的嗡鸣之间,他听到了一个遥远的声音,一个七岁女孩的笑声,清脆的、无忧无虑的、在空荡的研究所走廊里回荡的那种声音。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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