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孝端着酒碗,走到草原国使节面前,用半生不熟的草原话跟他套近乎。
那使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用半生不熟的齐拉话回他。
两个人像两只打架的公鸡,你一句我一句,比划着手势,竟然聊得热火朝天。
许褚端着酒碗,走到正北方使节面前,也不说话,只是举起碗,一饮而尽。
那使节看了他一眼,也举起碗,一饮而尽。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像两头撞在一起的老牛。
秦良玉没有去找那些使节,她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地喝着酒,看着那些热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妇好坐在她旁边,也在喝酒,也在看,可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些使节腰间的刀。
李方清坐在女王身边,没有喝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与正北方的使节寒暄,看着她与草原国的使节客套,看着她与山林国的使节点头。
她做得很好,好到他不需开口,不需插手。
她已经是真正的王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殿内的灯火却越来越亮。
烛光映在那些银质的餐具上,映在那些金边的瓷器上,映在那些盛装的宾客身上,映在女王那张被明珠照亮的脸上。
一切都是新的。
新的国家,新的王,新的朋友,新的敌人。
可至少今夜,没有敌人。
只有朋友,只有酒,只有欢笑声,在这座崭新的王宫里,久久回荡。
宴会的气氛,从鼎沸渐渐归于温暾。
觥筹交错的声响稀疏了,笑语喧哗的声浪低落了,连烛火都似乎燃得慢了些,不再那么热烈地跳跃。
女王坐在主位上,面颊因酒意泛起淡淡的红晕,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像一朵盛放了一整日的花,到了黄昏,终于显出些微的疲惫。
她的目光从殿中缓缓扫过,嘴角依旧含着笑,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暗示——
时候不早了,诸位可以散了。
她没有说“散了吧”,也没有说“朕要歇息了”。
她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用丝帕按了按唇角。
那动作极慢,慢到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又看了李方清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飘过水面,可李方清读懂了。
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殿中的人都是人精。
女王那一眼,李方清那个点头,落在他们眼里,比任何逐客令都管用。
北国的使者率先站起身,向女王躬身一礼,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很快,像一阵风,卷起衣袍的下摆,消失在殿门外。
山林国的使者也不慢,他沉默寡言,只是深深一揖,便跟着引路的侍从,悄无声息地走了。
本国的贵族们更是识趣,三三两两,结伴离席,有人边走边低声交谈,有人打着哈欠,有人脚步踉跄,显然喝了不少。
殿中的人渐渐稀疏了,烛火却依旧亮着,照着那些空出来的座位,照着那些残羹冷炙,照着那些东倒西歪的酒盏。
草原国的使者却还坐在那里。
他端着酒杯,低着头,杯中的酒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没喝。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转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画什么看不见的图案。
他的屁股像粘在了椅子上,挪不动,也不想挪。
身边的副使已经起了好几次身,又被他按回去。
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李方清看见了。
他没有动,只是坐在女王身边,看着她微醺的脸,看着她渐渐沉重的眼皮。
她今天累了,从清晨到深夜,从登基大典到国宴,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被命运抽打着,不停地转。
现在,陀螺该停了。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
“你先去歇着,我还有点事。”
女王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起身,由侍女搀着,从侧门离开了大殿。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像一朵云飘过了山巅。
李方清站起身,走到大殿的柱子后面。
那里光线昏暗,从殿中看不见。
他朝草原使者招了招手。
那使者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酒杯,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可到了李方清面前,又忽然慢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叫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方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这个草原上来的汉子,自己开口。
那使者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了李方清一眼,又低下头。
他没见过这个人。
他只知道他是亲王,是女王的丈夫,是那个传说中开疆拓土、统一南北的人。
可传说毕竟是传说,他没亲眼见过。
他见过王保保,草原上的英雄,各部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见过卫青,那个带着燕赵铁骑横扫草原的将军。可他没有见过李方清。
这个人,真的能信吗?
李方清看出了他的犹豫。
他没有解释,没有说服,只是朝不远处的王保保挥了挥手。
那动作很轻,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王保保正在跟一个贵族说话,看见李方清的手势,立刻放下酒杯,大步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沉稳有力,像擂鼓,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坎上。
“怎么了?”
王保保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看着李方清,又看看那草原使者,眉头微微皱起。
李方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使者。
王保保明白了。
他转向那使者,目光如鹰,声音却出奇地温和:
“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这位是燕赵亲王,我的主公。
平定叛乱、清剿海盗、统一齐拉克荣的,就是他。
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他?”
那使者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个冬天……草原上,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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