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听花阁那间奢靡喧嚣的“揽月轩”内,又消磨了一个多时辰。夜色在丝竹管弦、娇声软语与酒气脂粉中愈发深沉,窗外的灯火逐渐寥落。
那些早已被你之前雷霆手段吓得魂飞魄散的花魁们,在你面前变得愈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一个笑容都僵硬勉强,每一次斟酒都指尖发颤,曲意逢迎中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但你斜倚在锦垫之中,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温润的玉杯,眼神却已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再也提不起丝毫逗弄这些惊弓之鸟的兴趣。那血腥与崩溃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这烟花之地本就不真的虚幻热情。
你将她们一一挥退打发走,只留下三两个还算顺眼、胆子稍大、此刻也最为安静乖巧的,依旧陪在你身侧,为你缓缓斟着已微凉的酒,弹奏着曲调平缓、不敢有丝毫波澜的软调小曲。
琴音在空旷下来的包厢里显得单薄无力,更衬出一种曲终人散的寂寥。
直到亥时过半,窗外更梆声遥遥传来,你才在一众姑娘那混杂着敬畏、恐惧、好奇与如释重负的复杂目光注视下,带着几分恰到好处、步履微醺的醉意,离开了这处西河府最顶级、也让你留下了深刻印记的销金窟。
独自一人,沿着已行人稀少的青石板街道晃晃悠悠地朝着城中那家名为“河煌”的客栈走去。夜风清冷,吹在微热的脸上,带着河水的湿气,稍稍驱散了身上沾染的、挥之不去的甜腻脂粉与酒肉气息。
这里是你和颜醴泉数日前初到西河府时随意选定的落脚之处,客栈不大,但颇为干净雅致,临河而建。也是你为今夜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的“大戏”精心选定的第二个舞台。
你定的是天字甲号房,客栈最好的上房。房间位于客栈二楼东侧尽头,宽敞而雅致,一应陈设虽不如听花阁奢华,却也简洁舒适。
推开临河的那扇雕花木窗,带着水汽的夜风便涌入室内,放眼望去便能将西河府那在清冷月色下波光粼粼、沉默流淌的护城河尽收眼底,对岸民居的灯火零星如豆,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拉出细碎摇曳的光痕。
你回到房中,反手闩上门栓,没有点灯。
只是借着窗外洒入的那一片清冷如霜的朦胧月光,缓缓走到房间中央的圆桌前拂衣坐下。月光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清晰影子,也将你的身影拉得细长。
你没有更衣,也没有立刻歇息,只是就着月光伸手取过桌上那套白瓷茶具,为自己徐徐沏了一壶温度正好的清茶。
滚水冲入茶壶,嫩绿的茶叶在瓷杯中舒展沉浮,很快清冽醇厚的茶香便随着袅袅白汽升腾而起,丝丝缕缕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很快便冲淡了你锦袍上沾染了一整日、那些属于听花阁的甜腻脂粉与浑浊酒气,带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宁静。
你在等。
你的神念早已如同最轻柔却无所不至的薄雾悄然弥漫出房间,笼罩了以客栈为中心的数十丈范围。你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就在此刻,有不下于五道经过刻意伪装与压抑、却瞒不过你感知的隐晦而冰冷的视线与气息,正从客栈周围不同的阴暗角落——对面民居的屋顶阴影、斜对角茶馆二楼未熄灯的窗后、甚至远处河堤柳树下的黑暗里——如同潜伏在草丛中毒蛇的信子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着你所在的这间“天字一号房”。
他们屏息凝神,调整着内息与心跳,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在观察,在等待,等待着屋内之人彻底放松警惕、陷入沉睡,或者暴露出任何可供利用的破绽,那便是他们雷霆出手、一击必杀的最佳时机。
你却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一口一口品着杯中渐凉的清茶,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渐次西移的冷月,聆听着远处隐约的流水声与更梆,享受着这暴风雨即将来临前那短暂而奇异的宁静。
这宁静如同拉满的弓弦,无声,却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许久。
杯中茶已见底,只余茶叶静卧杯底。
你觉得光是这般枯坐等待有些无趣了。猫戏老鼠,总要让老鼠先看到一线并非真实的“生机”,挣扎起来,才更有趣味。
于是你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那张古朴书案前。
伸出手用火折子“嗤”地一声轻响点燃了书案一端那盏黄铜底座的油灯。昏黄而温暖的光晕瞬间驱散了窗前那片清冷的月光,照亮了书案这方寸之地,也将你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粉墙上微微晃动。
当房间内灯光骤然亮起、穿透窗纸的那一刹那,客栈外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死死监视着你、隐藏在各处的气息都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却难以完全掩饰的波动与紊乱!
那是紧张,是疑惑,是猝不及防——此人深夜独处,不寐不歇,突然点灯,意欲何为?
你嘴角在灯影摇曳中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容。
然后你缓缓地铺开一张早已备在案头、质地洁白细腻的上好宣纸,用白玉镇纸压平两端。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兔毫笔,在石砚中饱蘸了浓黑发亮的墨汁。动作舒缓,带着一种文人提笔前的凝神与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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