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灰白瘴霭覆压整片黑水沼泽,湿冷腐朽的气息裹着万古沉寂,四下不闻生灵声响。
三人一路踏过泥泞淤泽,雾幕深处终于浮起一抹截然不同的轮廓。
那轮廓不似山间矮树乱枝的平缓弧度,檐角曲折,栈道纵横,分明是构筑的屋舍村寨,正是传闻名唤白寨的古地。
只是浓稠瘴雾如厚重纱幔,将整座村寨笼罩,仅能窥见暗沉剪影,黑木墙体、低垂飞檐皆揉碎在灰白雾色里,虚实朦胧。
只凭那割裂山野泽地的规整轮廓,便能辨出此处与世隔绝的独特气韵。
便是这模糊寨影映入视野的刹那,静仉晨深处蛰伏的灵识生出异样,透着难以言喻的违和与扭曲。
心底警兆轰然升起,他眸底浅淡蛰伏的血色寒芒尽数绽放,猩红光华冲破眼底沉寂,似两簇燃于灰蒙浊世的寒火,在白茫茫瘴雾之间刺目鲜明。
身形不待身旁二人反应,足尖轻点软滑黑泥沼面,身形化作一道月白残影,瞬息横掠至桃之夭与赵本山身前。
腰间佩剑漓剑似有感主人心绪,剑鞘之内早已振鸣,清泠金铁颤响穿透凝滞雾霭。
静仉晨指节扣紧剑柄,手腕微微一旋,铮然一声清越剑鸣撕裂沼泽死寂,寒光脱鞘而出,落于他掌心。
赤红如熔铸热血的剑气自剑锋脉络蜿蜒攀援而上,缠绕整柄长剑,流转不息的血色锋芒蒸腾起雾霭。
立在后方的桃之夭蹙起柔软眉尖,方才她还满心新奇,抬眸眺望雾中若隐若现的村寨剪影。
骤然见静仉晨骤然持剑横拦,一身杀伐气韵尽数铺开。
她唇瓣微启,正要轻声发问,柔软话音尚且卡在喉间,身侧的赵本山已然先一步踏前。
浑厚沉稳的声线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紧张,破开滞重雾絮,回荡在泽面之上:
“怎么了静仉晨?”
话音落地刹那,他已然催动自身灵识向前铺展,漫过身前灰白雾障,目光紧落在身前持剑伫立的白影之上,静待对方示警。
静仉晨并未回头作答,薄唇抿成一道冷硬孤峭弧线,眼底猩红剑光凝定前方雾幕。
周身翻涌缠绕的血色剑气骤然向内收敛,尽数凝束于漓剑一寸剑锋之上,锋芒压缩成一道凝练的血光。
下一瞬,他手腕轻振,手臂顺势向前横斩而出。
一道磅礴狭长的赤红色血芒自剑锋破空掠出,似一条撕裂混沌浊世的血色长河,所行之路,厚重难散的灰白瘴雾轰然向两侧翻涌退避溃散。
浓稠如棉絮的寒瘴撞上血色剑气,转瞬蒸腾消散,化作轻薄虚无的烟气,随风飘向远方泽地,再也无法聚拢成型。
大片遮蔽视野的浓雾被一剑劈散,天地间豁然清明大半,灰白雾霭退至两侧泽岸,留出一片开阔澄澈的视野铺展在三人眼底。
但眼前的景色有些让桃之夭失颜,静仉晨与赵本山的脸色亦是彻底暗沉下来。
方才雾障未散之时,白寨隐于灰白瘴霭之中,只剩模糊沉浮的黑影,尚且带着几分朦胧缥缈的神秘感。
可此刻雾光尽褪,整座古寨赤裸裸铺展于黑水孤屿之上,纵然桃之夭眼底的好奇也瞬间褪去,清丽面容掠过一层浅浅错愕与失神,连呼吸都下意识轻缓几分。
满目皆是沉冥如夜的黑色灵木。
绝非山野枯木的灰黑干瘪,此木乃是沼泽阴瘴孕生的异质灵材,通体沉黑如浸墨淬玉。
万千粗壮笔直的黑灵木拔地而起,化作整座村寨的根基梁柱,巨木虬结挺拔,是岁月与瘴气刻下的曲折纹路。
一座座楼宇屋舍尽数依黑木巨柱构筑而起,高低错落,依山屿地势层层抬升、次第排布,无规整制式,无雕琢的精巧雅致,却自成一派荒古诡谲的秩序。
所有建筑皆以通天黑木为骨、密板黑木为墙、薄韧黑木为檐,通体一色沉冥幽黑,从地基梁柱到檐角窗棂,无杂色与鲜亮。
屋舍与屋舍之间,由纤细却坚韧的黑木回廊、悬空栈道彼此串联缠绕。
凌空栈道纵横交错、回环曲折,高悬于黑水沼泽之上,穿梭于楼宇檐下,将零散的屋宇尽数绾合为一体。
栈道木板久经瘴雾浸润,质地紧实凝沉,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圆滑,却愈发漆黑深邃,步道缝隙间凝结着一层暗灰瘴霜,终年不化,附着在木纹深处。
廊柱林立,支撑起悬空檐顶,柱身布满扭曲晦涩的天然纹路,似篆非篆、似符非符,缠绕周身,风过无响,雾过无痕。
所有楼宇的檐角皆是内敛低垂之态,无飞檐的张扬舒展,无檐角的平实通透,如蛰伏敛首的黑影,沉默俯瞰下方黑水浊泽。
木质门板厚实沉凝,表面平滑无纹,门框深陷墙体,嵌在沉黑的木壁之间,不仔细分辨,几乎分不清墙门边界。
整座村寨宛若一具封死一切生机的古旧棺椁,静卧雾泽中央。
村寨中央立着一座最高的主殿阁楼,亦是整座古寨的核心所在。
它由数十根合抱粗细的黑灵木合力擎举而起,层高叠嶂,巍峨沉肃,远超周遭低矮屋舍,孤高伫立在最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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