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方玉璜——那是始皇帝嬴政当年亲赐,表彰其督造皇陵之功的信物,象征着皇权与监工的权威。
而如今,他却要用这象征秩序的信物,去砸碎大秦最沉重的枷锁,释放出最凶残的野兽。
“你听。”章邯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寒风呼啸着,卷来刑徒们粗重压抑的喘息,如同无数破败风箱在苟延残喘。
这声音与远处函谷关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厮杀呐喊交织在一起。
蒙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那声音…不像人,倒像一群被饥饿折磨到发狂、喉咙里滚动着嗜血低吼的兽群!绝望、怨毒、原始的破坏欲,在寒夜中无声地蔓延。
蒙骝强忍着不适,目光扫过台下。
他的剑穗无意中扫过一个蜷缩在土台边缘的刑徒肮脏的脸颊。
那囚徒猛地一缩,蒙骝的眼神却骤然凝固——
那囚徒枯瘦的脖颈上,一道斜贯的、蜈蚣般狰狞的刀疤,其角度、深度,竟与他记忆中二十年前,其叔父蒙恬将军亲手斩杀的匈奴百夫长颈上致命伤…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他的脊背!
“将军!”
蒙骝猛地转向章邯,声音因震惊和强烈的反对而拔高,“真要纵虎归山?!此等凶徒,一旦得脱枷锁,必成祸患!”
他的手死死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拔剑当场格杀那囚徒。
章邯的反应却异常平静。
他伸出手,那只曾执掌营造图纸、如今却要执掌生杀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掰开了蒙骝紧握剑柄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将一卷沉重、散发着汗臭和血腥气的刑徒名册,重重拍在蒙骝的胸口。
“蒙骝,”章邯的声音冷冽如这骊山夜风,“蒙氏第七条家训是什么?”
蒙骝身体猛地一震!先祖的教诲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他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长平古战场上,蒙氏先祖手持利刃,用赵国俘虏的鲜血祭旗,为兵器“开锋”的惨烈画面。那画面血腥而神圣,是武勋世家的宿命烙印。
他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挣扎已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取代,声音干涩地吐出:
“…利刃…需双血开锋。”
章邯不再言语,转身,面向那片沉默的荆棘之海。火光跳跃在他刚毅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蒙骝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大步走向土台边缘。他举起剑,寒光在夜色中一闪,狠狠劈向一名刑徒脚踝上粗重的铁镣!
“锵——!” 火星四溅!铁链应声而断!
这声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数万道麻木、绝望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蒙骝和他手中的剑上!
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充满不确定的骚动。
章邯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寒夜,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刑徒的耳中:“想活命吗?”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人群,“十颗叛贼的头颅,换你们一条贱命,换你们一只眼睛的债,一笔勾销!”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青铜长剑,剑尖寒光一闪,精准地刺入土台边缘那个独眼囚徒摊开的掌心!将其死死钉在冰冷的冻土上!
“呃啊——!” 独眼囚徒发出凄厉的惨嚎,剧痛让他浑身痉挛。
章邯俯视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交易:“听明白了?十颗头颅!少一颗,我剜你一只眼!少两颗,剜一双!以此类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魔力,瞬间点燃了刑徒眼中那深藏的、野兽般的求生欲与凶残!
陈县王宫。描金绘彩的殿堂内,弥漫着酒肉的腻香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焦虑。这已是陈胜掀翻的第七次宴席。
镶嵌着象牙的玉箸深深插在写有“诛暴秦”三个大字的赤色帛书上,精致的鱼脍、鹿炙撒了满地,汁水玷污了昂贵的织绒地毯。
阶下,新纳的、来自旧楚王宫的绝色美人们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起。
她们无法理解,这位穿着粗葛布衣、如同农夫般赤脚的帝王,为何在坐拥如此奢华后,却夜夜惊梦,脾气愈发暴戾无常。
“陛…陛下!”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撞开沉重的雕花殿门,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急报!周文将军…二十万大军…溃败于戏水!残部…残部退守曹阳!危在旦夕!”
“什么——?!”陈胜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暴跳而起!一脚狠狠踹翻了身旁烧着银霜炭的鎏金火盆!
通红的炭块和灼热的火星四散飞溅,几颗火星甚至溅上了他头上象征王权的十二旒玉冕,发出嗤嗤的轻响!
他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咆哮:“调兵!立刻给孤调齐地的兵马去援!快!”
跪在一旁的谋士战战兢兢地抬头:“陛…陛下…齐王田儋遣使回复…说…说要陛下先将上月攻占的临淄三城归还于他…才肯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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