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院落沉默的轮廓在视线中越来越清晰。倒塌的院墙,黑洞洞的门窗,侧边窝棚模糊的阴影。
狗爷的独眼,死死锁定了主屋那扇紧闭的、看似脆弱的木门。
他知道,目标就在里面。一场预料之中、却又因这诡异村落而平添无数变数的碰撞,即将在这雪夜荒村中,轰然爆发。
二十步。
风似乎更弱了,雪粉几乎停滞在空中,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沉沉压下。狗爷停下,举起右手。所有声音在这一刻被抽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闷响。
十步。
这个距离,腐朽木门的纹理清晰可辨。狗爷的左手缓缓抬起,手势将落未落。
土坡后,周先生的指尖冰凉,悬在弩机之上。雷彪在左翼矮墙后绷紧了肱二头肌,斧刃微微调整角度。王胡子在右翼枯树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阿才的獒犬伏低,幽绿瞳孔收缩成线。
院内。十步之距,生死一瞬。
虞瑶的右脚提起,靴底距离那最后一片无痕的雪面仅剩寸许。冷汗早已浸透她的内衫,又在酷寒中冻成冰甲,紧贴着肌肤。西侧偏厢那个黑沉沉的夹角阴影,是她计算中的生路,仅剩不足两丈。
院外那数十道压抑的呼吸、金属摩擦的微响、野兽喉咙里滚动的低吼,如同无数根冰冷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她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脚下、耳畔,以及那个近在咫尺的庇护所。
主屋内。绝对的黑暗,沉重的喘息。
项羽并未盘膝调息。他背靠着冰冷土墙,整个身躯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墙上,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时而因剧痛而微微痉挛。 重瞳在黑暗中涣散又勉强凝聚,额角冷汗涔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移位的剧痛,经脉如同被烧红的铁丝反复灼烫、撕裂。重伤未愈,强行压制气血带来的反噬,比刀斧加身更折磨人。
他的“听”力并未丧失,反而在剧痛和极致的焦虑中被扭曲、放大。他能“听”到瑶儿每一步踏在雪上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沙沙”声,能“听”到她因寒冷和恐惧而略微加快、却竭力压抑的心跳,能“听”到她身上传来的、那缕混合着药草清苦与独特体香的、让他灵魂为之颤栗的气息。
这气息,是他在无边痛楚和黑暗里唯一的光。
然而,更多的、充满恶意的声响,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因伤痛而变得脆弱的感官屏障——院外那几十个粗重浑浊的呼吸,兵刃无意识摩擦皮革的嘶啦声,野兽獠牙滴落黏液的臆想之声……还有,南面远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仿佛巨兽碾过大地、混合着疯狂咆哮的恐怖声响!那声音里的毁灭意味,让他血脉深处某种古老的本能都在不安躁动。
混乱,嘈杂,充满杀机。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这内外交迫的危机,尤其是院外那步步紧逼、直指瑶儿的威胁所攥紧、撕扯。焦灼如同毒火,焚烧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他答应让她出去,是权衡后的无奈,是相信她的智慧和准备。但此刻,感知着院外那浓烈到实质的恶意,想象着她孤身暴露于数十把刀弩和獠牙之下的场景……悔恨与暴怒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
屋内角落杂物堆里,那道微弱到近乎虚无、刻意与环境同调的气息?或许存在过,或许只是他伤痛恍惚间的错觉,或许是被院外杀机与体内痛楚干扰下的误判。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的世界,被剧烈的心跳声和耳鸣切割成碎片,每一片都映着虞瑶可能遭遇的危险画面。
他全部的意志,都用在对抗身体的崩溃,和压制那股想要不顾一切冲出去、将她护在身后的疯狂冲动上。他必须相信她的计划,必须等待那个“契机”。每一息等待,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院外。狗爷的左手,绷紧如铁,挥落!
这一个动作,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粒火星。
项羽涣散的重瞳,在黑暗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不是冷静的计算,而是野兽护崽般的、最原始最狂暴的凶性被彻底点燃!什么伤势,什么经脉,什么计划,什么潜伏者……所有的权衡、压抑、痛苦,在这一刻,被那挥落的手势所代表的、对瑶儿即刻的致命威胁,彻底碾碎!
他的眼中,只剩下院外那片翻涌的杀意,和雪地中那个纤细的、即将被吞噬的身影。
守护她!
不惜一切!
“吼——呜——!!!”
南面那洪荒巨兽般的恐怖咆哮适时炸响,仿佛为他沸腾的血液与决绝的意志,奏响了最后的战鼓!
“砰!!!哗啦啦——!!!”
项羽动了。不是精妙的招式,不是蓄力的爆发,而是纯粹意志驱动下,对残破躯体的极限压榨与蛮横驱使!他低吼一声,如同濒死猛兽的最后一搏,右臂猛地撑地,整个身躯借着这股蛮力,合身撞向那扇紧闭的、也是隔绝他与瑶儿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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