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那声音微弱得像是错觉。
“咚……”
一声,从极深的地底渗出,又或者是从冻土与岩层的夹缝中挤出,沉闷、短促,带着一种非自然的规律性。它穿透了西侧偏厢厚重的土坯墙,直接敲在紧贴墙壁的项羽脊背上。
项羽揽着虞瑶的手臂骤然一僵。虞瑶正专注于他其他伤口的临时包扎,指尖还停留在他腰间束带的结扣上。那声“咚”入耳的刹那,她感觉到项羽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如铁,连带着那处新添的剑创都因此迸出几滴温热的血珠,浸透了她刚垫上的丝帕。他沉重的呼吸声在这一刻几乎停滞,唯有那双重瞳在黑暗中猛地转向身后——紧贴着他脊背的、那堵看似厚实、将偏厢与后方陡峭山体岩壁隔开的土坯墙。
不是错觉。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来,间隔均匀得近乎刻板。每一声都短促清晰,缺乏回响,像是坚硬的物体撞击在同样坚硬的岩壁上。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墙后——那本应是实心山岩、永冻层封死的“死地”。
更令人心悸的是,伴随着每一次敲击,脚下传来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震颤。不是积雪滑落,不是远处奔跑,而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浑厚的脉动,仿佛整片土地是一面巨鼓的蒙皮,正被无形的鼓槌敲响。
虞瑶屏住呼吸,指尖冰凉。她看到项羽侧脸的线条绷紧如刀削,额角未干的冷汗在从杂物缝隙透入的微光中闪烁。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声音传来的墙壁某处,仿佛要穿透这尺许厚的土坯,看清后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叩击。
角落里堆积的细小尘土和腐朽木屑,开始簌簌滑落。头顶堆放的那些破烂草席边缘,也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有节奏的轻颤。
几乎同时,主屋内的嘈杂也骤然一滞。
狗爷沙哑的督促声戛然而止。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侧耳倾听,如同嗅到异常气息的猛兽。屋内拖拽家具、钉木板的声响也随之中断,匪徒们茫然四顾。
“什么声音?”靠近后墙的年轻匪徒颤声问,手里的榔头悬在半空。
“嗯?”狗爷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不定,打断了正在钉木板的敲击声,“都……都别动!听!”
屋内瞬间死寂。只剩下篝火偶尔的噼啪,和众人骤然屏息后自己放大的心跳声。
“咚……咚……”
声音更清晰了,无视墙壁与距离,直接响在每个人耳边,又似从脚下地面隐隐传来。
“地……地下?”另一个匪徒脸色发白,低头看向布满灰尘的地面。
“疤...疤哥,你感觉到了没?”一个匪徒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地……地好像在动?”
“闭嘴!”老疤低喝,但他自己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肌肉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他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靴子湿透脱下烘烤),脚底板传来的那持续不断的、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麻痒震颤,让他心底那根名为“恐惧”的弦绷得更紧。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仿佛想从那些灰尘的颤动中看出端倪。
周先生原本蹲在火堆旁,试图用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计算防御薄弱点。此刻,他手中树枝的尖端,在地面的浮土上划出了一条歪斜颤抖的线。他细长的眼睛猛然睁大,瞳孔收缩,缓缓抬起头,望向屋顶那黑黢黢的椽子。没有风,但椽子上积累的百年尘埃,正如同有了生命般,一丝丝、一缕缕地飘落下来,在篝火的光晕中形成迷离的光柱。
“地……地龙翻身?”周先生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浓重的不确定和更深的惊骇。在他有限的认知和江湖见闻中,能引起地面持续震动的,除了大规模军队行进,就只有这种传说中的天地之威!可这震动如此规律,如此……“温和”,又不太像。
周先生苍白如纸的脸添了一层青灰。他细长的眼睛骤然眯起,另一只拢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迅速将耳朵贴近身旁的木柱,凝神细听。
数息之后,他猛地抬头,看向狗爷,声音带着竭力压制却仍泄露的颤抖:“狗爷……不是风声,也不是屋里……是地底……地在动!”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咚!!”
一声比之前沉闷数倍、仿佛巨兽心脏搏动般的闷响,悍然从所有人脚下深处传来!
这一次,伴随着清晰的、实质的震动!
地面真的在动!
屋内火堆余烬被震得扬起火星灰烟。堆在门后的破桌椅吱嘎移位。墙角落灰簌簌而下。几个本就惊魂未定的匪徒踉跄着互相搀扶,脸上血色尽失。
“果真是地……地龙翻身?!”有人失声惊叫,声音变调。
“咚!咚!咚!”
那沉闷的敲击声,此刻变得更加清晰了。它不再仅仅来自偏厢墙后,仿佛整个村落的地基,都成了这声音传播的媒介。声音的源头难以捉摸,似东似西,似在脚下,又似在远山。每一次敲击,地面的震颤便随之加剧一分,如同被拨动的琴弦,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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