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苏的哭声撕裂了苑中静谧，虞瑶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扶起紫苏时，她感受到侍女浑身都在颤抖。
“发生何事？”虞瑶温声问道。
紫苏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句：“龙、龙且将军他……五日前被送回来时已不成人形……浑身是伤，伤口都烂了，发黑发臭……御医说……说是毒入骨髓，回天乏术……”
虞瑶与项羽对视一眼，俱是震惊。
“龙且怎会在彭城？”项羽声音陡然严厉，“寡人命他驻守成皋，严嘱不得浪战？”
紫苏摇头，泪水涟涟：“奴婢听护送军士说……汉军猛攻成皋，龙且将军亲自率军出城迎战，身中毒箭又遭枪矛重创……是手下将士拼死杀出血路，将他抢回。但伤势太重，缺医少药，才决定连夜送将军回彭城医治……”
项羽面色铁青，转身便走。虞瑶急忙跟上，心中疑窦丛生又忧虑重重——龙且貌似粗豪，但素来沉稳，若非军情紧急，绝不可能违背军令出城浪战。此事蹊跷。
将军府内室，尚未进门，已闻到浓烈的腐臭与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门帘掀开，虞瑶瞳孔骤缩。
榻上之人，几乎难以辨认是那位英武的龙且将军。他裸露的上身缠满渗着黄黑液体的绷带，多处绷带已被渗液浸透，紧紧粘在皮肉上。最骇人的是右肩至侧颈区域——大片皮肤呈青黑色，肿胀发亮，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溃烂孔洞，正缓缓渗出腥臭的脓血。
项羽立在榻前，背影僵直如铁，但虞瑶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虞瑶强迫自己冷静，快步上前。她先探鼻息——微弱如游丝。再触颈脉——跳动紊乱而微弱，随时可能停止。
“取热水、干净麻布、剪刀，还有我药箱里的银刀和解毒散。”虞瑶迅速吩咐，紫苏连忙应声去准备。
项羽声音嘶哑：“他……还有救吗？”
虞瑶没有回答，她轻轻剪开龙且胸前浸透的绷带。当腐烂的伤口完全暴露时，连见惯伤病的她也倒抽一口凉气。
左胸处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皮肉翻卷发黑，深处可见森然白骨——这是枪伤，刺穿了胸腔。右胸另有一处稍小的穿透伤，是长矛所致。两处伤口都已严重感染，脓液混着暗红血水不断渗出。
但更诡异的是右臂、肩胛乃至侧颈区域的状况：皮肤下可见数十处细小的凸起，排列杂乱，周围组织全部坏死，形成一个个溃烂的脓窝。虞瑶用银针轻挑其中一个脓窝，竟挑出一枚寸许长、细如发丝的黑色毒针！
“这是……”虞瑶将毒针置于白布上，针身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她又检查其他脓窝，陆续挑出七枚同样的毒针。这些针深深嵌入肌肉甚至骨骼，毒性缓慢释放，与枪矛伤口叠加，造成了毁灭性的伤害。
“三阴透骨针，而且不止一支。”虞瑶声音发颤，“中一针已难救治，这么多针……毒性早已随血脉走遍全身。”
项羽双目赤红：“战场之上，何来这等阴毒暗器？”
虞瑶继续检查，在龙且右臂内侧发现三个更深的针孔，呈三角排列，周围皮肤蛛网状青黑已蔓延至腋下。
“这是中毒之处，”她沉声道，“有人近身施针，而后龙且将军带毒作战，伤上加伤，毒性全面爆发。”
她抬头看向项羽：“将军中毒应在出战之后。战场上枪矛重伤加速了毒性运行，但致命根源，是这些毒针。”
就在这时，龙且忽然剧烈抽搐，口鼻涌出黑血。虞瑶急忙施针封穴，但毒已攻心，银针刺入，龙且毫无反应。他的呼吸越来越弱，最终，在一声极轻微的叹息后，归于沉寂。
虞瑶的手僵在半空。
榻前死寂。
项羽缓缓单膝跪地，握住龙且那已冰冷变形的手。那只曾经能开三石强弓、挥动三十斤重斧的手，如今布满了溃烂和瘀黑。
“兄弟……”项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虞瑶默默退开半步，给项羽留下空间。她看着这位叱咤天下的霸王跪在挚友尸身前，肩膀微微颤抖，那是极力压抑的悲恸。
许久，项羽起身，面色已恢复冷硬，但眼中血丝密布：“谁送他回来的？”
门外侍卫禀报：“是龙且将军的亲卫统领，赵武。他身负重伤，正在偏厢医治。”
偏厢内，赵武胸腹裹着厚厚绷带，面色惨白，见项羽进来，挣扎欲起。
“躺着。”项羽按住他，“将成皋之事，细细道来。”
陈武含泪叙述：“十日前的深夜，汉军突然大举攻城，攻势凶猛。龙且将军本欲以军令坚守，但收到一封密信后，突然改变主意，说要出城突袭汉军指挥营帐。”
“密信？”虞瑶敏锐捕捉到关键。
“是，一个蒙面人送来的，说是彭城急报。”陈武道，“将军看完信后，脸色很不好，只说‘必须出战’，便点了三千精兵出城。我们杀到汉军阵中时，才发现中了埋伏……”
陈武喘息片刻，继续道：“汉军早有准备，弩箭如雨。将军开始勇猛无比，不知为何突然行动迟缓，想来那时已中敌人毒手。然后......被灌婴长枪刺入左胸，英布的长矛也扎入了将军的右腹…”
赵武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们拼死护着将军突围，回城时他已昏迷。”
虞瑶与项羽对视一眼——黑衣人近身交手时，定是趁机施了毒针。
“那封密信呢？”虞瑶问。
陈武摇头：“将军看完后就烧了。但……”他犹豫道，“将军昏迷前，曾断续说‘玉……珏……项……’，还用力捏碎了怀里的什么东西。”
项羽眼神一凛，立刻返回主室。虞瑶在龙且衣物中寻找，最终在内衬暗袋里发现一个锦囊，里面是半块破碎的玉珏。
“兄弟珏。”项羽接过，指尖抚过碎裂的断面，“他果然留了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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