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试探帖沉下去之后的那天,于龙心里一直绷着根弦。他说不上来具体怕什么,就是觉得太安静了。军师那种人不会只打一发子弹就收手。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去见邹明远,想的是一定得当面聊聊,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
邹明远的公司在城东那栋老旧写字楼的五楼。楼是九十年代的,电梯慢得让人想爬楼梯,但于龙还是等了。电梯门一开,正对面就是“明远财务管理咨询有限公司”那块黄铜牌子,擦得能照出人影。于龙伸手正要推门,余光扫到楼梯间里有团灰乎乎的东西——是个人,穿着保安服,背对着他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地上搁着一顶大檐帽,帽檐磨破了边,里头的衬布泛着白。
于龙手从门上收回来,脚步顿了顿,转身朝楼梯间走过去。他心里揪了一下。这种蜷缩的姿势他见过,去年冬天朱大爷蹲在工地边上也是这么个姿势,那时候朱大爷攥着一张病危通知书。于龙走过去,蹲下来,膝盖差点蹭到地上那顶帽子。
“大爷,出什么事了?”
老人抬起头,一张被岁月打磨得粗粝的脸,眼白混浊,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他认出于龙,慌忙拿袖子蹭了一把脸,站起来去捡地上的帽子。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把帽子抓在手里,指节僵硬地蜷着。“于总,没事没事,您忙您的——”
“您姓孙,对吧?”于龙记得这张脸。每次来都在这层楼站岗,夏天给人倒凉茶,冬天进门就听见一句“地板滑慢点走”。去年冬天下大雪,他看见孙大爷蹲在门口,用铁丝绑一双掉了底的旧棉鞋。那一刻于龙心里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但当时他有急事,打完招呼就走了。后来好几次想问问,又觉得贸然开口不妥。现在看着老人这副样子,他知道不能再装没看见了。
孙大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于龙能记住他姓什么。他低下头,把帽子攥在手里来回搓,帽檐上磨破的边簌簌往下掉碎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我儿子——尿毒症,透析透了两年。医生说再不换肾就扛不住了。等了三年等到肾源,手术费还差十万。亲戚朋友借遍了也凑不够,房子都抵押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凑不够钱,肾源就给别人了。”他说到这儿嘴唇哆嗦起来,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力道不轻,“我没用啊,连儿子的命都救不了——”
于龙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老人的手粗糙得跟树皮一样,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紫红疤。于龙攥着这只手,心里翻江倒海的。他想到了自己老爹,想到那些年在工地干活的日子,想到人是怎么被钱这种东西逼到墙角里的。他没让自己多想,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机拨给何明。电话接通,他说从基金会应急备用金里调三万,走加急。挂了电话,自己又转了五万过去。转账的时候他扫了一眼余额——没剩多少了,但这会儿根本顾不上琢磨这个。他只觉得嗓子眼发紧,得赶紧把事办了,不然老人这口气怕是提不上来。
“孙大爷,您先去医院办手续。我跟邹总正在做一个大病救助的专项基金,您儿子符合条件的。手术费不是问题,先把肾源锁定了。”
孙大爷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转账信息,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于总——我给您磕头——”
于龙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劲儿使得有点大,几乎是把人架起来的。“大爷,”他顿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您在这栋楼里站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
“十五年。您守了这栋楼十五年,现在轮到我们守您了。一家人,不用磕头。”
这话说出来,于龙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但这一句不是漂亮话。是他在那一刻忽然想明白的一个道理:人和人之间,说到底就这么回事。
孙大爷攥着帽子站在楼梯间里,眼泪从那张被风吹了一辈子的脸上淌下来,淌进皱纹的沟壑里,也没擦。于龙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把帽子轻轻戴回他头上,拍了拍他肩膀。帽子戴歪了一点,他没再动手去正,转身推门进了邹明远的公司。
脑子里系统提示音响了——“救命之恩”任务完成。大病救助初级技能,现金五千,特殊奖励:孙大爷的守护——以后在邹明远公司门口,这位老保安会主动留意每一个可疑的陌生人。于龙在心里把这个任务记下了,和朱大爷的锦旗、周大爷的U盘、刘奶奶的鸡蛋搁在同一个抽屉里。这些奖励说不上多值钱,但他总觉得比那些真金白银的东西沉。
办公室里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道明晃晃的分界线。邹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视线却没落在文件上头。他那串檀木手串褪下来搁在键盘旁边,珠子表面被捻得发亮——这人有个习惯,只有在极度不安的时候才会反复摘戴手串。手边咖啡杯沿上凝了一圈干涸的渍迹,看来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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