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等那阵“是是是”平息下去，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是谁派来的？”
皮坎肩那双眼睛在泥地上飞快地转了几转，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林清瑶搭在剑鞘上的手，喉结滚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开了口：
“回女侠的话……是傅家。傅家大房那边的人。”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像是在掂量后面的话该说多少，最终还是一咬牙倒了出来：
“最早找上我们那主顾，说的是让咱们在这一带盯一个小崽子。说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赏钱给得不少，够弟兄们吃半年的。”
他说着，下巴朝蹲在富贵身边的陆川那边偏了偏。
陆川蹲在黄狗旁边，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来，下巴绷成一条僵直的线，嘴唇抿得发白。
皮坎肩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往下倒：
“我们在这片盯了有小半个月。这破谷里穷得叮当响，本来弟兄们也没想动这地方，犯不着费那力气。可有一回，我们几个蹲在那边山头上歇脚，无意中瞧见这位老先生——”
他朝靠墙坐着的老头努了努嘴：
“一个人在山崖底下刨东西，鬼鬼祟祟的，刨一截就回头看看，跟做贼似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半截：
“弟兄们当时就多了个心眼。等人走了，我们偷偷翻下去把他刨过的地又刨了一遍。
你猜怎么着？还真给翻出东西来了。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就几块破铁片子，巴掌大小，上头刻着些画符不像画符、写字不像写字的花纹。”
他咂了咂嘴，像是回味当时那个发现：
“可那东西埋得挺深，裹了好几层油布，还拿石头压着。
我们几个当时就寻思了，这位老先生手里肯定还有更好的玩意儿，只是藏得更深。所以后来我们就不光盯着那个傅家小崽子了，隔三差五就过来翻一回，顺带也想从这儿捞一笔大的。”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
“但我们真没伤着人！那狗是自己扑上来咬的，我们也就踹了两脚……不不不，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踹狗！女侠您大人大量——”
他说完，脑袋又重新垂了下去，额头差点磕上泥地。
身后那帮弟兄也把脑袋压得更低了，一个个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
墙根下的老头，眼皮微微抬了抬。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林清瑶坐在石头上，看着皮坎肩低垂的脑袋，看着他那双撑在泥地上微微发颤的手，过了好几息才开口：
“你说的傅家，是怎么回事？”
皮坎肩愣了一下，跪在那儿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犹犹豫豫地答道：
“具体……小的也不知道。
我们这种跑腿的，够不着大宅子里头的门道。但跟我们接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穿青衫的管事，腰上挂着一块玉牌，说话不急不慢的，一看就是大宅门里养出来的人。
上回他提了一嘴，说‘我家大娘子说了’如何如何的……”
“大娘子？”
林清瑶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皮坎肩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就是大娘子！傅家大宅的大娘子！具体叫什么名儿小的真不知道，但听那管事的口气，大宅里头里里外外，如今都是这位大娘子说了算。”
他咽了口唾沫，偷瞄了一眼林清瑶的脸色，又赶紧补了一句：
“好像……好像是续弦。反正不是头一个太太。老的走了以后，这位才扶的正。我们这些外人也不好多打听，给钱办事就是了。”
墙根下，始终沉默的老头动了动嘴唇，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想吐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把目光移向蹲在富贵身边的陆川，轻轻叹了口气。
陆川低着头，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料下拱起一小块，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
林清瑶的目光从皮坎肩身上移开，落在了陆川身上。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息，然后声音放轻了几分：
“陆川，你过来。”
陆川肩膀一抖，像是被人从梦里拽了一把。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但眼底那股犟劲儿还在。
他松开富贵，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林清瑶面前，站定了，仰着头看她，嘴唇抿得发白，一声不吭。
林清瑶从石头上微微俯下身，目光与他齐平：
“傅家的大娘子，是你什么人？”
陆川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又哑又涩：
“……是我后娘。”
土坪上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
陆川低着头，下巴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顿了一会儿，忽然又开了口，声音小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爹死了。去年冬天，一场风寒，说走就走了。我娘走得早，我记不清她的脸了。我爹走了以后，大宅里就是那位大娘子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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