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管事说完这句话,像是自己也被这个姓氏带着往下坠了坠,沉默了两息才继续开口。
“老太爷当年路过一个叫青柳镇的地方,在路边捡到她的。十五六岁,说是逃荒出来的,家里人都死绝了。老太爷心善,就带了回来。
起初只当丫鬟养着。可她做事太利索了,老太爷书房里的账目她看两眼就能理清。
后厨闹耗子,她蹲了一宿,第二天墙根底下整整齐齐排了一排死耗子,绳套全勒在脖子上。”
傅管事说到这里,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那时候府里就有人在底下说,这姑娘手脚太干净了,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
林清瑶没有打断,只安静地听着。
傅管事又搓了一下拇指指腹:
“老太爷收了房,先做通房丫鬟,后来抬了姨娘。那会儿上面还有正室大奶奶,她行二,上下都喊她一声‘二奶奶’。
大奶奶跟她处得挺好,拿她当亲妹妹待——可大奶奶就是那时候病的。”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一咬牙:
“大奶奶病倒之前半个月,她院里的人往厨房多领了三副药渣。厨房老陈头说里面有一味叫苦参的,寻常妇人用不着那个。
可大奶奶不信,还说老陈头嚼舌根。后来大奶奶喝了半个月药,人就不行了。大夫说是痨症。
大奶奶咽气那晚,月娘在床前守了一整夜,哭得第二天眼皮肿得睁不开。出殡那天又哭昏过去两回,满府上下没有不夸她重情的。”
他声音越来越低。
“可大奶奶入土不到半年,她就被扶了正。打那以后,府里上下改口喊她大娘子——傅家大娘子。”
林清瑶听到这里,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她当年在青柳镇被老太爷捡到的时候,身上可有什么物件?”
傅管事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小的没见过。但老太爷有一回喝醉了提过一嘴,说她脖子底下挂着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什么东西,贴身戴着,从来不让人碰。
老太爷说有一回她睡着了翻身,红绳从领口滑出来半截,他瞧见挂着一枚铜钱,挺旧的,边缘磨得发亮。后来老太爷再没提过这事。”
林清瑶看了君遇一眼,君遇微微点了下头。那枚铜钱,就是陆川的那枚。
“还有别的吗?”
林清瑶又问。
“月娘身上,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
傅管事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极低:
“……有一回。两三年前的事了。
那天夜里小的去府里送账本,路过正院后墙,听见大娘子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跟什么人商量事情。
小的以为是府里的丫鬟,可探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对着那棵槐树说话,一只手扶着树皮,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咽了口唾沫:
“小的正想退回去,忽然看见她那只垂着的手……动了。五根指头不是人那样伸开的,是往上一收,像……像爪子收拢的姿势。
那一下很快,就那么一眨眼的事,可小的看得清清楚楚。她那只手在月光底下,指甲有一瞬间……是尖的。”
巷子里安静了几息。
君遇抱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林清瑶面色不变,只问了一句:
“你看清楚了?”
“小的也想说自己看花了眼。”
傅管事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可第二天早上,小的特意绕到那棵槐树底下看了一眼,树皮上多了一道印子。不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道,但那个宽度……不像人的指甲。”
林清瑶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个。她换了个话头:
“大娘子院子里那棵槐树种了几年了?”
“七八年了。”
“谁种的?”
“她自己。”
傅管事答
“那年秋天她让人在院里挖井,挖到一半又不挖了,把土填回去,亲手在上面栽了一棵槐树苗。
府里老人说槐树属阴种院里不吉利,可老太爷没吭声。后来树越长越大,她常在树底下站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就那么站着。”
“种完那棵槐树之后,傅家可出过什么事?”
傅管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老太爷的身子骨,就是从那之后开始垮的。”
林清瑶没有再往下问了。
她垂着眼,像是在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一一拼好,过了几息才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傅管事脸上,语气恢复了方才那份平淡:
“你方才说,十二年前有个妇人托你保管一只铜匣。铜匣现在何处?”
傅管事愣了一下,赶紧答:
“在偏房柜底。锁扣上贴着封条,封条上还有朱砂印,小的一直没敢动。”
“明天午时,送到镇东茶楼来。”
林清瑶从袖中取出那枚穿红绳的旧铜钱,在傅管事面前亮了亮又收回。
“到时候,你把铜匣交给我,今日我问你的这些话,你只当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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