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哨站珍珠色光膜的庇护,重新投入那片浩瀚、纯粹的光之海洋,感觉如同从一间隔音良好的密室,骤然步入一场宏大而无形的交响乐现场。无处不在的光谐波动轻柔地冲刷着护甲,皮肤上传来细微而持续的刺激感,失重感再次成为身体必须适应的常态。但这一次,队伍中弥漫的氛围与初临此地时截然不同。没有好奇的打量,没有震撼的沉默,只有一种目标明确的、压抑着焦虑的肃穆。
莱恩调整着背包上推进器的微推力,与艾拉并肩漂浮在前方。艾拉手里捧着那台经过特殊调谐、能够编译并发送复杂光纹序列的通讯器原型机,另一只手则紧握着一块封存着“秩序能量结晶”样本的透明容器。结晶在光海中自行散发的温润蓝光,与周围流淌的银蓝、紫金虹彩形成微妙区别,像是一滴不属于这片海洋的、浓缩的秩序之泪。
在他们侧后方稍远处,叶歌和他的三位林精监督者保持着沉默的队形跟随。他们的移动比人类更加“吃力”——并非物理上的,而是能量层面的。每一次利用抓钩或微弱推力调整方向,他们的能量场都会与外界光谐环境产生一阵肉眼不可见、但感知中清晰可辨的“摩擦”涟漪。叶歌体表那暗淡紊乱的微光,此刻如同呼吸般明暗起伏,仿佛在持续进行着精细的自我调节,以对抗环境的不适。另外三位监督者同样紧绷,那位半结晶化林精体表的金色纹路脉动得如同急促的心跳。他们没有尝试与周围环境“共鸣”,反而像三块坚硬的、格格不入的异质物,以纯粹的意志力维持着自身能量场的边界完整。他们的“注视”既投向人类,也警惕地扫视着光海深处,对这片星灵遗留的“能量花园”保持着最高度的戒备。
旅程本身是对耐心的磨砺。光海中没有标志性的地标,只有缓慢变幻的光带、远处悬浮的晶体巨构和偶尔悠然漂过的、模糊的光纹生物影子。他们依靠艾拉仪器上记录的、上次被引导前往共鸣塔的路径能量印记,如同在无形的星图上沿着一条微弱的光痕逆行。时间感变得模糊,只有维生单元内置计时器上跳动的数字,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与任务的紧迫。
周围的光谐能量流动开始出现变化。原本相对均匀、漫无目的流淌的光带,逐渐显现出清晰的“河道”与方向。磅礴的能量流沿着看不见的轨迹,向着某个共同的中心汇聚,流速变快,韵律也更加庄严、统一。空气中(如果那循环的气体能被称为空气)那种甜冷的金属能量余韵变得更加浓郁,几乎有了“浓度”的差异。皮肤上的刺激感也随之增强,即便是穿着“谐波共鸣护甲”,也能感觉到那股无处不在的、高纯度秩序能量的“重量”与“渗透感”。
然后,那座宏伟的造物再次从光海的背景中浮现。
共鸣塔。
即便第二次目睹,其壮观与精密依然令人屏息。无数巨大、规则到不可思议的晶体结构——六棱柱、正二十面体、螺旋晶塔、嵌套穹窿——以某种超越几何学的、浑然天成的方式连接组合,构成一个绵延无际的、仿佛由光与晶体编织而成的超级有机体。每一块晶体都晶莹剔透,内部奔流着浓度极高的、色彩各异的能量流,如同这个巨大生命体的血脉与神经。能量流在整个结构网络中川流不息,发出低沉、稳定、充满力量感的嗡鸣,那是一种超越了声音的、直接作用于感知层面的宏大“和声”。无数晶歌族个体在结构之间、之内穿梭飞舞,如同血液中的细胞,或神经网络传递的信号,它们的动作与整个塔的能量流动完美同步,构成一幅动态的、活着的能量生态图景。
靠近时,那种源自整个结构的、磅礴而有序的能量威压感愈发清晰。它不像林精长老会散发的那种源自生命与大地底蕴的厚重威压,而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基于绝对秩序与精密结构的“存在感”,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创造者(星灵)的至高智慧与力量。
队伍在曾经进入过的、由缓慢旋转的薄晶片构成的“门户”前停下。门户仿佛感知到他们的到来,旋转速度微微调整,晶片的角度变幻,内部流淌的能量流短暂地形成一个相对平缓的“入口”。
穿过门户,再次踏上那片由多面晶体构成的露天平台。脚下光滑如镜的晶体地面散发着温润的白光,头顶是高远的、由复杂晶体结构构成的穹顶,柔和均匀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渗透。平台边缘,能量流如无声瀑布般缓缓垂落。景象与上次别无二致,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平台上已经悬浮着数位晶歌族个体。除了那位熟悉的紫色个体,还有另外三个形态略有差异、光纹更加沉静复杂的个体。它们没有聚集在一起,而是分散在平台各处,仿佛随机分布,但莱恩能感觉到,它们构成了一个无形的、将整个平台和来访者都笼罩在内的观察网络。
人类小队和林精监督者在平台中央区域停下。艾拉迅速架设好通讯器,并将秩序结晶样本容器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叶歌示意三位监督者在平台边缘、靠近人类但又保持一定距离的位置站定,他们自身那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能量场在此地宏伟有序的能量背景映衬下,显得更加“扎眼”。晶歌族个体的光纹,在扫过林精时,明显出现了短暂的、更加复杂快速的变幻,显然,这些“新客人”引起了它们高度的兴趣与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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