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姜岩完成那场堪称托付生死的密谈之后，小乙没有片刻的逗留。
他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趁着夜色急急奔赴那座暗流涌动的临安城。
当那座巍峨如巨兽般的临安城池轮廓终于在视野中渐渐清晰时，已是暮色四合的酉时。
天幕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死死捂住，不见星月，唯有城头那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风尘仆仆的年轻皇子牵着那匹早已大汗淋漓的马，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城中那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之中。
他并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返回那座有妻儿等候的温暖宅邸。
而是如同一头在夜色中潜行的夜枭，悄然摸到了康亲王府那扇斑驳的后门外。
随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声响，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袭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小乙，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而入。
王府密室之内烛火明灭不定，将屋内两人的面容映照得晦暗莫测。
小乙扯下覆面的黑巾，对着那坐在首位的华服男子与一旁的清瘦谋士深深作了一揖。
“叔叔，先生，小乙回来了。”
坐在太师椅上的康亲王赵衡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殿下一路辛苦了。”
一旁轻摇羽扇的娄先生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眼前这个锋芒内敛的年轻人。
“西凉之行，还顺利吗？”
小乙直起身子，那双曾在北邙风雪中淬炼出的眸子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稳。
“先生，一切都按照您的指示，已经办妥了。”
“姜岩将军已经答应，会全力配合我们行事。”
娄先生闻言，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就好。”
“看来，殿下从前在军中所吃得苦，这次都要连本带利收回来了。”
小乙的脑海中不禁闪过北邙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心中微微一凛。
“先生，那接下来当如何？”
娄先生缓缓收拢羽扇，吐出一个重如千钧的字。
“等。”
小乙眉头微皱，似有不解。
“等？”
娄先生站起身来，走到那张巨大的大赵疆域图前，用扇骨轻轻敲打着临安城的位置。
“现如今，咱们只有等太子先对你动手。”
小乙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匣的钢刀。
“先生就如此笃定，太子一定会先动手吗？”
娄先生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康亲王。
“太子会不会动手，可就要看亲王如何行事了。”
小乙顺着娄先生的目光，将视线投向了那位在这场夺嫡之争中扮演着举足轻重角色的叔叔。
赵衡缓缓端起手边的冷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诉说一件家长里短的小事。
“今日，陛下的身体已经呈现了虚弱之态，连早朝都没有参加。”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小乙的心脏也不由自主地猛跳了一下。
皇权交替的血腥气，似乎已经透过这句话，弥漫在了这方寸之间。
赵衡放下茶盏，目光如鹰隼般直刺小乙。
“小乙，回去后便八百里加急，传信去南陵。”
“让那范大将军随时做好准备，只要那江南道的李唐有动静，便立刻尾随而至。”
“随时做好突袭的准备。”
小乙立刻抱拳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是，小乙这就去办。”
赵衡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紫檀木的桌案上轻轻叩击着。
“还有最重要的一环。”
小乙神色一肃，凝神静听。
“叔叔请吩咐。”
赵衡停下了敲击的手指，缓缓吐出三个字。
“你的那位好兄弟，年虎。”
小乙的心中猛地一沉，年虎那憨厚却又彪悍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怎么了？”
赵衡站起身，双手负后，在屋内缓缓踱步。
“太子一旦动手，那老四肯定也会趁乱出手的。”
“这禁卫营就是老四最后的底牌。”
“年虎负责掌管的凉州禁卫营，便成了关键所在。”
赵衡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小乙的眼睛，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森寒。
“务必要让他以最快速度，将临安城的禁卫营控制住，千万不能出任何岔子。”
“否则，一切就都完了。”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叔叔放心，虎哥那儿我会亲自去和他说的。”
赵衡走到小乙面前，拍了拍他那宽阔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乙，成败在此一举，究竟是受万人敬仰，还是跌入地狱，都在转瞬之间。”
“一切，务必要小心谨慎，不可出任何岔子。”
小乙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份沉甸甸的嘱托刻入骨血。
“是，小乙谨记。”
离开康亲王府时，夜色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小乙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折返回了那座属于自己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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