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罗马，空气中弥漫着冬日的清冷与一种奇特的躁动。十九世纪最后一个月，布尔战争仍在遥远的南非高原灼烧，但在台伯河畔，另一场没有硝烟的谈判刚刚落下帷幕。
英国驻意大利大使与外交大臣科隆纳伯爵在威内托大街旁的外交部签署协议的瞬间，镁光灯闪烁，记者们的笔在速记本上飞快滑动。协议文本简洁而意味深长：大英帝国正式承认意大利王国对赞比亚河以东、马拉维湖沿岸地区的“有效管辖与开发权利”；双方承诺在阿拉伯半岛的也门与阿曼海岸“协调商贸活动与安全保障”；确立在非洲殖民事务上“定期协商机制”。作为“善意回应”，意大利政府将“理解并支持”英国在南非为“恢复秩序与法治”所采取的必要行动。
没有提到“军事支持”，没有涉及南非的一寸土地。但亚历山德罗在首相府书房里审阅着协议副本时，知道这份文件的价值远超纸面——它为意属东非内陆扩张铺平了国际承认的道路，为红海入口的控制权争取了英国有限度的默许，更重要的是，在英德关系微妙、法俄同盟已成定局的欧洲棋盘上，意大利以极小代价（几句外交辞令）与最强大的海洋帝国建立了某种“特殊理解”。
“索尔兹伯里需要有人递台阶，我们给了他，然后要了报酬。”亚历山德罗对前来汇报的科隆纳伯爵说，将协议锁进保险柜，“但记住，这台阶我们随时可以抽走。”
世纪之交的前夜，罗马蒙特奇托里奥宫议会大厅被前所未有的隆重气氛笼罩。穹顶下新安装的数百盏电灯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象征着意大利已经步入电气时代。议员们穿着最正式的礼服，外交使节、社会名流济济一堂，连国王翁贝托一世也罕见地出现在皇家包厢内，面色沉静，目光复杂。
亚历山德罗首相走上讲台。他身着黑色燕尾服，胸前的勋章在灯光下闪烁，但比勋章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神。台下安静下来，只有电流通过灯丝的轻微嗡鸣。
“尊敬的议员们，意大利的公民们，”他的声音通过精心调试的扩音装置清晰传遍大厅，沉稳有力，“我们站在一个时代的门槛上。今夜之后，十九世纪将成为历史书中的一页，而二十世纪的曙光即将照耀在我们所有人的肩上。”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与每一个人对视。“让我们回望一眼，我们来自何方。七十年前，意大利只是一个‘地理名词’，是强权博弈的棋盘，是诗人与梦想家心中破碎的图画。我们从热那亚的工坊、米兰的街垒、加里波第的红衫、库斯托扎的硝烟中一路走来。”他的声音充满情感，却不煽情，“我们铺设了八千六百公里的铁路，让半岛的血脉贯通；我们架起了覆盖全国的电报线，让思想瞬间传递；我们的工厂让钢铁奔流，船舶下海；我们的旗帜在的黎波里、摩加迪沙、基隆和东非高原升起。”
他身后的巨大幕布上，张贴着精心制作的图片：都灵汽车厂的装配线、热那亚造船厂下水的万吨巨轮、罗马夜晚灯火通明的街道、非洲殖民地新建的铁路桥……每一幅画面都引来压抑的惊叹和自豪的掌声。
“我们拥有了电话，让千里之外如同耳语相邻。”——首相府与米兰市政府的首次通话历史照片。
“我们点亮了电灯，让黑夜不再阻碍文明前行。”——罗马新城区的夜景。
“我们的汽车开始在道路上奔驰！”——最新型“罗马”牌汽车的照片。
“我们的无线电波正在连接舰队与陆地，信息传递的速度超越了风帆和马蹄。”
每一项成就都被具体化、可视化，冲击着每一位听众的心灵。亚历山德罗的语调逐渐高昂：“我们不再是欧洲的配角。我们的海军吨位位列世界第五，我们的工业产值超过奥匈帝国，我们的里拉以黄金为锚坚固如磐石，我们的殖民地横跨地中海、红海与远东。意大利已经是一个任何人、任何国家都无法忽视的力量。”
掌声如雷鸣般爆发，久久不息。许多老议员热泪盈眶，年轻者则激动地握紧了拳头。国王在包厢里微微颔首，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这些荣耀有多少属于萨伏伊王冠，又有多少属于讲台上那个平民出身、却仿佛掌控一切的首相？
亚历山德罗等待掌声稍歇，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凝重而富有警示意味：“但是，先生们，公民们，成就的光辉不能让我们对前方的阴影视而不见。新的世纪挑战将更加严峻。”
照片开始变了：北方工厂烟囱林立的景象与南方卡拉布里亚贫困村庄的对比；殖民地地图上标出的“反抗活动频发区域”；欧洲地图上，德奥同盟与法俄协约两大阵营的鲜明色块对峙。
“列强的竞争已趋白热化，每一次危机都可能点燃整个欧洲的火药桶。技术的飞跃正在彻底改变战争的形态——未来的战场将在天空、在海底、在电波之中。而在我们国内，南北发展的鸿沟依然存在，工业化带来的社会结构剧变正在孕育新的矛盾，殖民地的治理远非插上旗帜那般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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