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十九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自己这些“瞎想”真能被看上。
直到陈海拍了他肩膀一下,他才慌忙行礼,声音都有些结巴:“多、多谢侯爷!”
这一日,张勤见了七个人。
除了冯三郎和林十九,还有河东那位熟知私盐小道的盐贩子弟,陇右通晓胡语和追踪的马帮护卫,甚至还有一位原籍登州、因海难流落长安的老水手,虽年近五十,但对东海潮汐、礁脉如数家珍。
夜幕降临时,院子里点起了灯笼。
筛选暂告一段落,几位署丞将初选出的三十多份名册誊抄清楚,送到张勤案上。
张勤一页页翻看。
关中本地仍占多数,但河东、河北、陇右、岭南、江南...各地面孔,带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阅历、不同的手艺,正透过这些简单的文字,汇聚到这座新衙门的门槛前。
他合上名册,走到窗边。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远处街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司东寺要做的,是面向大海的事。
而大海,从来不只是那一片水。
它连着岭南的香料、江南的船坞、登州的潮汛,乃至更远的、未知的波涛。
今日这些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的人,或许,正是打开那扇门的第一串钥匙。
他吹熄了案头的灯,公务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
而这天,太医署庭院里飘着淡淡的药气。
魏徵踏进院门时,东边天色才刚透出鱼肚白。
院角有药童正在碾药,石杵碰着铁臼,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周署令刚查验完一批新到的黄芪,正站在廊下拍打袖口的尘灰。
见魏徵进来,他快步迎上,拱手:“魏少卿,这么早。”
“打扰周署令了。”魏徵还礼,手中提着那个青布包袱。
“请。”周署令侧身,引魏徵往内堂去。
内堂不大,靠墙立着几排药柜,空气中混杂着甘草、当归与艾草的气味。
一张长案上摊着几册脉案,砚台里的墨还湿着。
周署令示意魏徵在案旁竹椅落座,自己则在一张矮凳上坐了。
有小吏端来两盏茶汤,放在案上,茶汤滚烫,白汽袅袅。
“殿下休沐日前召见了臣下...”周署令开门见山,“说之后魏公会与太医署参详。”
“正是。”魏徵解开包袱,取出那三份卷宗,逐一摊在案上。
纸页在晨光里显得更旧了,边缘卷起,墨色黯淡。
周署令倾身细看。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在某行字下虚虚划过。
看到“跛足聋哑”“眼盲”“夭折”几处,眉头越锁越紧。
等三份都看完,他直起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已稍凉,他喉结动了动。
“这类案子,”他放下茶盏,“民间不少。太医署所辖的医馆接诊时,也偶有听闻。”
魏徵盯着他:“署令以为,是何缘故?”
周署令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靠墙的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本旧册子。
册子用麻线钉着,纸页泛黄。
他翻到中间某页,递到魏徵面前。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某户人家的生育情形:“武德二年,张氏,表兄妹婚,长子三岁不能言,五岁夭……次女目盲……庶子无恙。”
类似的记录还有七八条,笔迹各异,应是不同太医随手所记。
“都是太医出诊时,见着异常,多问了几句记下的。”周署令声音平直,“但因何至此,署里未有定论。有说妇人胎里受惊,有说祖上失德,也有……”
他顿了顿:“也有私下议论,是否因血缘太近。”
魏徵眼神一凝:“署令自己如何看?”
周署令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
“下官行医三十余年,”他缓缓道,“见过表亲成婚而子女康健的,也见过如案中所载,子女多残弱的。若说全是巧合,未免太多。”
他抬头看向魏徵:“魏少卿特意来问,可是得了什么确凿说法?”
魏徵从袖中取出那叠桑皮纸,推过去:“这是司东寺张勤家中孩童,平日饲育果蝇、栽种豌豆的记录。”
周署令接过,一页页翻看。
他看得比李建成更细,在某些计数旁停顿,指尖虚点着那些“高”“矮”“圆”“皱”的标注。
看完,他沉吟良久。
“果蝇豌豆之事,”他抬眼,“下官未亲见,不敢妄断。但这道理……”
他手指轻叩案面,“医经有云:‘同气相求,同声相应’。血脉太近,若其中藏有隐疾之根,相合之时,这‘根’便易显出来。”
魏徵身体前倾:“署令是说,医理上说得通?”
“说得通。”周署令点头,“譬如一家之中,若父有喘症,子亦易得。这喘症便是那‘隐根’。表亲之间,血脉同源,若两家皆有某‘隐根’,婚配后子女得病的可能,自然大些。”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这只是推论。要坐实,需大量脉案佐证。”
“若能佐证,”魏徵声音沉了些,“太医署可否联署,奏请朝廷示谕百姓,近亲不宜婚配?”
周署令没有立刻应声。
他端起已凉的茶盏,慢慢喝尽,将空盏轻轻放回案上。
“魏公,”他开口,“此事关乎人伦嫁娶,非同小可。太医署若出面,便是以医理质疑千年习俗。民间宗族、世家大姓,会如何反应?”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即便要奏请,也须有十足把握。
太医署需先系统查证,整理旧有脉案,择几处州县,暗访近亲婚配之家的子嗣情形。这需时间,也需人手。”
魏徵沉默。
窗外传来药杵的声响,咚、咚、咚,一声声敲在午间的寂静里。
“需要多久?”他问。
“快则半年,慢则一载。”周署令如实道,“且此事须暗中进行,不可张扬。否则消息走漏,恐生变故。”
魏徵目光落在案上那三份卷宗上。拾阳县那份摊开着,“请依律严惩”五个字刺目。
“那眼下这几桩案子,”他指节叩了叩卷宗边沿,“里头那些被指为‘妖’的女子,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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