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朝有青丘子曰:美人如玉春夜阑,翠袂薄暮生微寒。
这半阕残诗,写在一张泛黄的花笺上,被马守真(湘兰)夹在一卷《漱玉词》里,不知多少年了。笺是旧时金陵薛涛笺,墨色也因岁月沉淀而略显黯淡,唯有那两行清峻孤峭的行楷,依旧力透纸背,仿佛能窥见当年那位“明初诗文三大家”之一、最终被腰斩于市的才子,在某个春夜阑珊时,对“美人”与“玉”那份清冷入骨的譬喻——亦如他自己那孤高易折的命运,一语成谶。
美人如玉,温润高洁,却也冰冷易碎;春夜将尽,翠袖薄衫,如何抵得住那悄然滋生的寒意?马守真年轻时读此句,只觉得美,美得凄清,美得让人心尖发颤。后来年岁渐长,历经风尘,再品其中滋味,方觉那“寒”意,早已浸透骨髓,非独春夜,实是人生。高启的“倒霉劲儿”,他那被皇权碾碎的才情与生命,与她自己这浮华又薄凉的生涯,竟在数百年后,透过这纸墨,有了一丝隐秘的共鸣。她便以此自况,将诗笺作书签,偶尔翻见,如同照见自己伶仃的影子,也像一种无言的警醒:玉虽美,易碎;名虽盛,难久。
此刻,这张花笺正静静躺在沈泰鸿书房的紫檀案几上。旁边是一方还带着湿意的歙砚,一支狼毫搁在笔山上,墨迹未干。花笺的空白处,多了两行墨迹犹新的、略显激荡飞扬的行草:
及至夜深沉醉后,方知玉暖胜衾单。
字是沈泰鸿的字。昨夜,前院那场名为“纳宠”、实则各方心思迥异的宴席散后,他来到这处特意为她收拾出来的、邻近书房的小院“兰雪轩”。没有红烛高照,没有喧闹仪式,只有一室清寂,和两个同样疲惫、同样被无数目光与期望缠绕的灵魂。
没有多少话语。她为他斟了茶,他默默饮了。空气里有新墨与旧书卷的气息,也有她身上极淡的、混合了沉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经年风尘却依旧清冽的体香。他抬眼望她,她已卸去日间那身过于华丽、仿佛戏服的嫁衣,只着一件月白绫子的交领长衫,外罩浅青比甲,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斜簪一支素银簪子,脂粉洗净,露出原本的容颜。灯下看,眼角细纹清晰可见,皮肤也不复少女光润,但那眉宇间的书卷气,眸子里沉淀的世情与倦意,以及那份洗净铅华后的从容(或是认命),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属于岁月与阅历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想起王衡、张以诚、曾可前三人沉甸甸的嘱托,想起那首《送马湘兰君北赴燕都归沈公子》背后江南士林无声的呐喊。再看眼前这安静煮茶、仿佛与世无争的女子,心头涌起的,竟是铺天盖地的荒谬与怜惜。她是棋,是信,是玉,是符号,唯独在所有人(或许也包括他自己)的算计中,那个“马守真”本身,被遗忘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却久久未能落笔。目光扫过她随手放在案几一角的那卷《漱玉词》,以及露出的半截花笺。他抽出来,看到了高启那两句诗。
“美人如玉春夜阑,翠袂薄暮生微寒。”他低声念出,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空茫。
马守真添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轻声道:“少时偶得,觉得好,便一直留着。让……云将见笑了。”她迟疑了一瞬,选择了他的表字,既不过分亲昵,也避免了“公子”那份属于恩客的疏离感,更非“老爷”那般生分。这是一个微妙的试探,也是一种身份的确认——她是被“娶”进来的,哪怕只是“纳宠”,名分上,她已是他的人了。
“见笑?”沈泰鸿(云将)摇摇头,目光凝在那“寒”字上,又抬眼看向灯下她单薄的肩膀,“青丘子此句,写尽孤高,也写尽寂寥。以此自况,亦是……”他顿住,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亦是知音?亦是同病相怜?似乎都太过沉重。
马守真(她此刻更愿意自己是“守真”,而非那个被架在火上的“湘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洞察一切的淡然,也有不欲多言的疏离:“诗词小道,不过寄托一时心绪罢了。妾身蒲柳之姿,岂敢与先贤并论。夜深了,云将明日还有……”
“不急。”沈泰鸿忽然打断她,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冲动,或许是压抑了整晚的烦闷,或许是对这荒诞联姻本身的反抗,或许,仅仅是对眼前这个被物化到极致的“符号”,生出了一点真实的、属于“沈云将”而非“沈阁老公子”的探究欲。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就在那花笺的留白处,悬腕落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续了下去:
及至夜深沉醉后,方知玉暖胜衾单。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完,他掷笔于案,墨点溅开些许,他也不顾,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块垒都倾注在了这两行字里。
马守真走到案边,低头看去。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纸上,微微摇曳。她看着那新添的诗句,目光久久停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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