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一月初十,名护屋,西之丸城代屋敷。
柳生新左卫门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昨夜送来的密报。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但他已经看了三遍,此刻正看着第四遍。
密报来自北京,用的是锦衣卫内部最高等级的加密格式——蝇头小楷写在极薄的绵纸上,折叠后塞进一根中空的竹管里,再用蜡封口。送信的渠道是六百里加急,经由驿传系统接力传送,从北京到名护屋,用了九天。
柳生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东宫玉体违和,圣躬甚为忧念。太医院诸御医日夜轮值,内阁诸公亦屡诣宫门问安。然内外隔绝,消息不通,唯闻殿下静摄,不许外人探视。”
他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段话,每一个字都是官样文章,但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太子康朝,情况不妙。
“玉体违和”是客气的说法,“圣躬甚为忧念”是皇帝的态度,“内外隔绝,消息不通”才是真正的信息。如果康朝只是受了轻伤,不需要隔绝内外;如果康朝的伤势已经好转,更不需要隔绝内外。隔绝内外,意味着东宫已经被封锁,意味着太子的状况不能让外界知道,意味着——康朝很可能已经死了,而皇帝还在封锁消息。
柳生睁开眼睛,拿起密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锦衣卫都指挥使臣骆思恭谨奏。”
骆思恭。北京锦衣卫的实际负责人,柳生的顶头上司。这封密报是他以私人名义发来的,不经过正式的公文渠道,意味着这是一封“朋友之间的提醒”,而不是“上级对下级的指令”。
骆思恭在告诉他:北京那边,天已经塌了半边,但所有人都在假装天还没塌。你柳生在外地,自己小心。
柳生将密报凑到油灯的火苗上,看着纸张卷曲、变黑、燃烧,然后落入灰碟中,化为一片灰烬。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冬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涩的气息。远处,名护屋城下町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灰褐色的光泽,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中袅袅升起,汇入低垂的云层。这座城池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二十多年一样——平静、繁华、生机勃勃。
但柳生知道,这种平静只是表象。太子可能已经死了,皇帝在封锁消息,西国的尊王派在蠢蠢欲动,而名护屋城下町的地下,一条条暗流正在无声地涌动。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今日无事。”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等待着今天的第一批访客。
他等了没多久。
辰时三刻,崔明镐在纸门外禀报:“大人,林田三郎来了。”
“让他进来。”
纸门拉开,林田三郎走了进来,在柳生面前跪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依然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显然昨晚也没有睡好。
“先生。”他低头行礼。
柳生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林田三郎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我想继续挑战道馆。”
“哪一家?”
“城西有一家‘天然理心流’的分馆,听说师范代是个某家退役的旗本,刀法很扎实。我想去试试。”
柳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一直输,你的名声就打不起来。如果你一直赢,你就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这两种结果,哪一种是你想要的?”
林田三郎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想,然后老实回答:“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林田三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柳生:“我不想输,但也不想太引人注目。我只想让该看到我的人看到我。”
柳生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追问“该看到你的人是谁”,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去吧。输了别气馁,赢了别张扬。”
“是。”
林田三郎站起身,向柳生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屋敷。
柳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该看到你的人……是谁呢?”
他没有说出声,只是让这个问题在心底盘旋了片刻,然后把它暂时搁置。
辰时正,第二批访客到了。
这次来的是稻叶正成。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绢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角带,看起来像是出门访友的普通士大夫。他在柳生面前坐下,接过崔明镐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先生昨晚睡得可好?”
“尚可。”柳生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稻叶大人一早来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稻叶正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下官昨晚收到一封从北京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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