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只记得走廊很长,白得刺眼,长得永远走不到头。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砖,连空气都是白色的,白得像太平间。电梯里有人在看她,用那种奇怪的眼神,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女人,脸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
她没在意。
阳光刺眼。
她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被八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中,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明明是盛夏,明明是正午,她却像站在冰窖里,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气。
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公交。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经塌了。
她慢慢蹲下来,蹲在台阶边沿,把头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她想哭,眼泪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她想叫,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她。
“我从来没爱过你。”
“你是我的耻辱。”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你出生之前把你弄死。”
可是——
“囡囡乖,妈妈在呢。”
哪一个是真的?
哪一个才是真的?
她不知道。她想不明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开始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走。
穿过医院门口的马路,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穿过人群,穿过车流,穿过那些与她无关的热闹和喧嚣。
她像一个游魂,飘在这个城市的午后,没有人看她,没有人问她,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阳光很烈,晒得她后背发烫。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腿越来越沉,脚越来越痛。她穿着一双平底鞋,但走得太久了,脚底磨出了泡。
可她停不下来。
停下来,那些话就会追上来。
“你是那个畜生的种。”
“你让我想起那个笼子。”
“看到你就想吐。”
她走得更快了。
——
拐过一个街角,她忽然停住了。
街角有一家小小的咖啡店,门面不大,装修也很简单,木质的招牌上写着“角落”两个字。落地窗边坐着几个人,有人在看书,有人在用电脑,有人在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
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角落”。她现在就站在世界的角落,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也许是因为咖啡店门口放着一排小小的绿植,绿萝,多肉,还有一盆开着小花的仙人掌。那些绿色,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
也许只是因为,她走不动了。
她推开门。
门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的人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您好,请问喝点什么?”
沈清越看着菜单,那些字在她眼前晃,却一个都看不进去。
“美式。”她说。
“好的,冰的还是热的?”
“冰的的。”
服务员走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条普通的街道,行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对面是一家小超市,门口蹲着一只橘猫,懒洋洋地晒太阳。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想,这个世界真奇怪。
那么痛苦的事,发生在那么普通的下午。阳光那么好,咖啡店那么安静,服务员笑得那么甜。可她的心里,正在下着一场暴风雨。不,不是暴风雨,是雪。是那种能把人冻死的、铺天盖地的大雪。
美式来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的。
很苦。
苦得她眼眶发酸。
她又喝了一口。
还是苦的。
她继续喝。
一杯苦咖啡,慢慢地,被她喝完了。
她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放学的孩子,买菜的大妈。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只有她,坐在这个角落,像一尊雕塑。
手机响了。
是傅沉舟。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手机又响了。容砚。
她还是没有接。
然后是陆梨,江以然,夏安,苏晴……一个一个的名字跳出来,一个一个的电话打进来。她一个都没接。
最后,手机终于安静了。
她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穹星上市的日子。
上午十点,港交所。
她应该在那里,穿着精致的套装,站在镁光灯下,看着那个敲钟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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