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尘递过来的纸巾就悬在许星的脸颊旁，洁白的纸张边缘因为空调的风微微颤动。
许星没接，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程时彤，似乎非要等一个答案。
林亦尘也没动，保持着那个递纸巾的姿势，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程时彤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进到肺里，全是冰冷的消毒水味道，呛得她眼尾又是一热。
她终于松开了攥得发白的衣角，伸手接过那张纸巾——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林亦尘微凉的指尖，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擦自己的脸，而是倾身向前，动作极轻、极慢地，用纸巾一角拭去许星额角渗出的冷汗。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哭，是你疼得我心疼”，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堵，半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是外面风太大，迷眼了。”程时彤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努力扬起一个笑。
她眨了眨眼，长睫上还挂着泪珠，因为疼痛而蹙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甚至还试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那就好……护工哥哥说，哭会让伤口疼的。”
护工哥哥？
这四个字再次刺痛了程时彤。
她眼睫剧烈地颤了颤，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许星那双清澈依赖的眼睛。
她转头，看向林亦尘，试图从他那里找到一丝戏谑或破绽，可林亦尘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手，重新拿起那个被削了一半的苹果，刀锋再次转动起来，果皮垂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那丝复杂的情绪，都只是程时彤的错觉。
许德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走上前帮许星掖了掖被角，故作轻松地打圆场：“星星啊，小彤是你最好的朋友，特意考完试就跑来看你……”
程时彤坐在床沿，离许星只有一拳的距离，却能感觉到中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她看着许星打着石膏的肋骨位置，厚重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心里一阵阵地抽紧。
“疼吗？”程时彤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是说……现在。”
许星老实地点点头，又因为牵扯到伤口，轻轻“嘶”了一声，才小声说：
“有点……像有人拿锤子在敲骨头。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睛又亮了亮，看向林亦尘，“护工哥哥给我揉揉就不那么疼了。”
林亦尘削苹果的动作没停，只是拿刀的手指关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程时彤的眼睑微垂。没有说话。
这时，林亦尘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次性餐盘里，递到许星面前，语气平淡无波：“吃点水果。”
“谢谢！”许星点了点头，嘴角微扬，和平时嚣张跋扈的她完全不是一个样。
林亦尘递苹果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出冷白的骨感，那眸色沉了沉，像是无星的夜幕骤然拢聚了所有的光，深不见底。
“怎么了？”许星偏了偏头，额前细软的碎发滑下来，蹭得她痒痒的。
她眼睫忽闪着，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林亦尘此刻有些凝滞的轮廓。
他眸中的暗涌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湖面被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又被寒冰封住。
手腕一转，那盘切得大小均匀的苹果块被搁在了旁边的移动置物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叔叔，小彤，我先回去了。”
他的声音像是浸了冰水，没有任何温度，也没给任何人插话的余地，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连空气都仿佛因为他这一走而骤然冷了几分。
看着那扇门“咔哒”一声轻响合拢，许星微微蹙起了眉，那双刚刚还带着依赖的眸子里，此刻溢满了实实在在的困惑。
“他这是怎么了吗？”她下意识地看向程时彤，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和不解，像是精心搭建的积木城堡被人随手推倒了一角。
“那你们先聊一下！刚来的时候，林医生让我去办公室找他，我过去一下！”
许德平一眼看出两个小姑娘之间气氛不对，立刻找了个无可挑剔的借口，顺势起身。
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目光在女儿和程时彤身上流转，郑重其事地叮嘱：“那个小彤，星星就拜托你了！”
病房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
门轴转动的轻响彻底消失后，程时彤那原本因为紧张和悲伤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起来。
她缓缓站起身，原本蜷缩在袖口里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却又在下一秒紧紧扣在一起。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像是一只终于锁定了猎物的黑豹，带着审视和探究，一步一步，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逼近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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