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裹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贴地疾掠,暗黄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缝,眼珠疯狂地往左右扫视。他不敢回头,后背那股压迫感虽然已经消失了,可骨头里的寒意还在。
那个人是谁?
那条老街的路灯下,一个穿着灰衬衫、趿着拖鞋、拎着塑料袋的中年男人。普通人打扮,夜宵摊常客的模样。可他走到巷口的那一刻,天地变了。
他三阶七级,战力评分八千出头,放在诡异群体里不算强者,可也不算弱者。他逃过异能者围剿,躲过边境巡逻队的搜索,在地下黑市混了三年没被抓过。可刚才那一下,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被人踩在玻璃瓶底下,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接应点在望了。
河堤下面那根废弃的水泥管。管口封着铁栅栏,铁栅栏后面有一扇暗门,穿过暗门就是地下通道,顺着通道走三里就能到郊区的诡异聚集地。
他看见水泥管的轮廓了,在黑夜里灰蒙蒙的一团。
就差五十步。
可他的怎么都无法再前进一步。
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他箍在中间。
从身体内部——从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液里涌上来恐惧感。那种恐惧没有形状,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就这么安静地、沉甸甸地压下来,把他整个人按在原地。
他的手指在抖。短刃从手里滑落,砸在河堤的石头上,的一声脆响。他想弯腰去捡,膝盖弯不下去,像是被人拿钉子钉住了关节。
暗黄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出了绝望。
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他想喊,可声音刚出口就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
他想到首领,想到那些暗黄色眼睛聚集在一起,站在深坑边缘低头看着他的样子。想到任务失败之后的惩罚——那些在聚集地深处哀嚎了三天三夜还没咽气的声音。
他宁愿死。
可恐惧不让他死。恐惧让他眼睁睁地站在那里,感受着自己体内的能量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是有人拔掉了他身体底部那个塞子,所有温热的东西都在往外漏。他的青绿色皮肤开始褪色,从四肢末梢开始,慢慢变成灰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变透明。从指尖开始,皮肤、血管、骨骼,一层一层地化作细碎的光点,像被风扬起的灰尘。那些光点没有飘远,就在原地打着旋儿,然后无声地灭掉了。
很多年以前,在某个北方的城市里,他也是一个普通人。有父母,有朋友,有每天早晨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是那道光改变了他。他变成了,他以为自己变强了,以为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被人踩在脚下的废物了。
可到头来,他还是蝼蚁。
最后一丝光线从他瞳孔里消散之前,他恍惚看见了什么东西。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条老街的路灯底下,那个灰衬衫的男人还在。他没有走,也没有追,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他看了这边一眼。
就这么一眼。隔着几十里路,隔着河堤和水泥管和黑雾和夜色。那一眼穿透了所有的一切,落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一颗烧红的钉子。
……我……要……死了吗?
声音碎在喉咙里。
那只透明的手抬到一半,彻底散开了。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灰白色的光点从他身上剥落,一层一层地剥离,像是有人拿橡皮把他从那幅画面里一寸一寸地擦掉。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卷走了最后几粒光点。
水泥管前面空荡荡的,只剩下那柄短刃孤零零地躺在碎石堆里,刀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暗黄色的荧光。荧光闪了两下,也灭了。
老城区的家里,独孤无忧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柄元一剑。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茶几上那盏老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灯光照在剑身上,那行刻字看得清清楚楚。可刻字旁边,从剑格延伸上去的那道裂缝在灯下投出了一条细窄的阴影,像是白纸上被人用铅笔划了一刀。
“马上要碎了,得想办法。”
独孤无忧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我的剑碎了,你有方法修补没?”
电话那头老张哐当一声,似乎受了惊吓
“什么?碎了?怎么回事?”
独孤无忧叙述了一遍,老张答应明天帮忙想办法。
独孤无忧把剑搁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
李秀娟轻手轻脚从卧室出来,看见他还坐在客厅,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还不睡?你爸说给你买了包子,吃了吗?
吃了。
李秀娟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剑,没多问,只说了一句:累了就去睡。别熬太晚。
她回卧室了,门轻轻掩上。独孤无忧听见里面传来父亲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响了一下就又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独孤无忧用布条把那柄带裂纹的元一剑裹起来,暂时收进了柜子底层。
他刚把柜门关上,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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