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儿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拿着那件被风吹了一半的毛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她的修为不如无尘子，生完小峰后，先天之机流失严重，这些年一心扑在小峰身上，哪里还有时间修炼。
她对张峰体内那股爆发式气机的感知也不如无尘子敏锐，但她不是瞎子，不是聋子，不是一个感觉不到空气中那种让人窒息的压力的人。她看到张峰的脸色，看到桂花树断裂的枝条，看到地上摔碎的盘子和散落的西瓜，看到无尘子那张永远清冷如霜的脸上浮现出的、从未有过的凝重和紧张。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瑾儿站起身来，手中的毛线团从指间滑落，粉色的毛线在地上滚了几圈，缠在了石凳的腿上。她没有弯腰去捡，因为她的大脑已经被无尘子那句话中的某个关键词完全占据了。
瑾儿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但目光与无尘子对视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问题都被她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了无尘子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在商量事情的人在征求对方意见的眼神，而是一个已经看清楚了局势、已经做出了判断、已经决定了行动方向的人在下达命令的眼神。
瑾儿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疑问压了下去，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无尘子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跟她开玩笑。无尘子说走，那就是必须走。
瑾儿转身冲进堂屋，动作快得像是身后有猛兽在追。她拉开衣柜的抽屉，将小峰的衣服一把一把地抓出来，塞进一个帆布旅行袋里。衣服没有叠，乱七八糟地塞成一团，但她顾不上了。她又从床头柜里翻出证件、户口本、小峰的出生证明，这些东西她平时收得很整齐，但此刻她的手在抖，好几次都没能准确地拿到想要的东西，急得眼眶都红了。
但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院子里，无尘子抱着小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盯着张峰。
张峰还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从体内深处涌出的震颤，如同地震时大地的抖动，不是人力可以制止的。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石凳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青白，指甲嵌进了石头的表面，在坚硬的青石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划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平静，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空白的、失去意识的、被体内那股暴动的力量完全占据后的虚无。
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中没有任何焦距，像是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嘴唇在无声地开合。
无尘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她认识张峰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但此刻，他连自己的灵力都控制不住了。
那道化神的屏障，碎得太快了。
无尘子的脑海中飞速地闪现，这些年她在蜀山藏经阁中读过的所有关于化神突破的典籍，那些泛黄的书页上的文字如同走马灯一样在她的意识中闪过——
“元婴化神，乃修士一生最为凶险之劫。非灵力之劫，乃天道之劫。修士以凡人之躯承载半仙之力，天道不容，必降天罚。雷劫之威，足以毁天灭地。”
“化神雷劫非比寻常。元婴雷劫不过九道，化神雷劫最少三十六道，最多八十一道。每道雷劫的威力，都是元婴雷劫的十倍以上。寻常元婴巅峰修士，若无大阵护持、法器傍身、同门相助，绝无可能在化神雷劫中幸存。”
“雷劫之下，方圆数里皆为焦土。修士闭关之处，须远离人居，以免伤及无辜。历史上曾有修士在闹市中突破化神，雷劫降下，半座城池化为废墟，死伤无数。自此以后，修炼界立下铁律——凡突破化神者，必须在人迹罕至之处闭关，违者以叛道论处。”
这些文字在她的脑海中回荡，每一条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方圆数里，皆为焦土。
张家沟方圆数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几百口人。这些人都是普通的老百姓，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修炼，什么是化神，什么是雷劫。他们只知道种地、养鸡、带孩子，过着最朴素、最简单、最平凡的生活。如果雷劫在这里降下，这些人的家园、田地、山林，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都会在一瞬间化为灰烬。而他们自己，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会在雷劫中灰飞烟灭，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无尘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她慌了瑾儿就更慌了。她低下头，看着怀中与自己一般高的小峰。小峰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她肩头的衣料，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小峰乖，”无尘子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倍，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母性的温柔，“姑姑带你回家。”
小峰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看着无尘子那张清冷如霜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心中的恐惧慢慢地消散了一些。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脸重新埋进姑姑的肩窝里。
瑾儿从堂屋里冲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背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她的脸上满是汗水，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心脏砰砰地跳着，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师姐，收拾好了。”瑾儿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
话没说完，天空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那雷声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头顶正上方炸开的，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震得瑾儿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洗过的蓝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块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气势汹汹，铺天盖地。那些乌云不是寻常的灰色，而是一种近乎墨色的漆黑，浓稠得如同墨汁，厚重得像是要压到地面上来。乌云翻滚着，翻涌着，一层叠着一层，一片压着一片，如同天上的海洋在咆哮，在沸腾，在酝酿着某种毁灭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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