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殿上空的涟漪越来越明显了。起初只是一圈圈细微的波纹,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投下了一颗小石子。然后波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将整片天空都搅动了起来。云层被涟漪推开,阳光被涟漪折射,在紫霄殿的琉璃瓦上投下一片片流动的光影,如同水中的倒影在随风摇曳。
那涟漪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点。不是光点,不是暗点,而是一个让人的目光无法聚焦的、虚无的、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空间中的点。那个点在缓慢地扩大,从针尖大小变成米粒大小,从米粒大小变成铜钱大小,从铜钱大小变成巴掌大小,然后猛地向两侧撕开。
一道裂缝凭空出现在了紫霄殿上空。
那裂缝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块被粗暴撕开的布匹,边缘处有银白色的光芒在闪烁,如同烧红的铁在空气中冷却时发出的余光。裂缝中透出的不是光亮,而是一种深邃的、令人心悸的黑暗,那是虚空的颜色,是没有任何光能够到达的、绝对的虚无。
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然后,那个人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虚空中,脚下的裂缝在他身后缓缓闭合。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随时都可能从空中坠落,但他稳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紫霄殿,看着殿前广场上那些仰着头看他的弟子们,看着台阶上那三个他最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了无尘子。她站在台阶上,月白色的道袍在山风中飘动,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如霜,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中,有泪水在打转,但她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的手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看着他,那种眼神他见过一次——十几年前在香港大埔安全屋前,他从天上接住从空中坠落的无尘子时,她就是这种眼神。
他看到了瑾儿。她站在无尘子身边,淡青色的裙子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她没有哭,只是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听不到。他不需要听到,他读得懂她的唇语——“峰哥”。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中蕴含的情感,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要深沉。
他看到了小峰。那个在桂花树下挖蚂蚁洞的小不点,如今已经长成了清俊的少年。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是张峰去年从镇上给他买的那件,领口已经被他扯得松松垮垮的,但他舍不得换。他的个头已经蹿得很高了,眉目间越来越像张峰,但那双眼睛比他爹的更亮、更活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锐气。此刻那双眼睛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他的手还紧紧地攥着无尘子的衣角,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张峰看着这三个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股酸涩比他体内那些正在暴动的灵力更加让他难以承受,因为它不是从经脉中传来的,不是从丹田中涌出的,而是从心口深处、从那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
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这些情绪中。他能感觉到体内那道被碧云仙子用钟的虚影暂时封锁的气息正在蠢蠢欲动,那口钟只能撑不到半个时辰,他必须在这半个时辰内完成所有该做的事情。
张峰从空中缓缓降下,落在紫霄殿前的台阶上。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
就在这时候,紫霄殿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灰色道袍,面容清癯,下巴留着一缕山羊胡,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但那双眼睛中的沧桑和深邃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他负手而立,站在紫霄殿的门槛内,看着张峰,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大师兄,无崖子。
张峰看到无崖子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记得上次见到大师兄还是十几年前,那时候大师兄还是蜀山的掌门,整天被山门事务缠得脱不开身。后来他把掌门之位丢给了自己的大弟子青玑子,美其名曰“云游四海、参悟大道”,实际上就是嫌当掌门太累,跑出去躲清闲了。十几年不见,大师兄看起来比当年年轻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显然这些年的“云游”生活过得很滋润。
还没等张峰开口,紫霄殿里又走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材瘦小,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脚上踩着一双草鞋。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乡下来走亲戚的穷老头,和蜀山派掌门师兄的身份完全不搭。但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都会变得不一样,灵力波动比平时活跃,风吹过他的身体时会自动绕行,仿佛连风都不敢惊扰他。
玄微子,张峰的授业恩师。
张峰的眼眶猛地红了。不是矫情,不是做作,而是真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酸涩。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师父了。上次见面还是他在蜀山修炼的时候,那时候师父说他要去云游,然后就走了。一走就是十几年,杳无音信,连掌门师兄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张峰以为师父把他们都忘了,以为师父在外面找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以为师父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但此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师父回来了。
张峰快步走上前,在玄微子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鞠得很低很低,头几乎要碰到膝盖,腰弯成了一张弓。不是礼节性的欠身,不是客气,而是作为弟子对授业恩师最诚挚的敬意和感激。
“师父。”张峰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两个字说得很艰难。
玄微子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十几年前从他身边离开的弟子,看着他满身的疲惫,看着他眼中那一抹掩饰不住的脆弱和柔软。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张峰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那一下的力道很轻很轻。
“起来吧。”玄微子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是深山中流淌了千年的溪水,不急不躁,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我的弟子,不需要弯腰。”
张峰直起身,看着师父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师父这些年去了哪里,想告诉师父自己这些年做了什么,想跟师父说说瑾儿和小峰,想让师父看看自己的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但他的话还没有出口,玄微子就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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