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看着儿子脸上的泪水,看着他眼中的恐惧和不舍,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承受的心疼。他想起小峰刚出生的那天,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他抱着他,不敢动,不敢用力,怕伤到他。他看着小峰从一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不点,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天一天地变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第一次爬行,第一次站立,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爹爹”。每一个“第一次”都像是一颗钉子,把这个小人儿钉在他的心上,越来越深,越来越牢,深到拔不出来,牢到心碎了都掉不下来。
“小峰。”张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爹爹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很久才能回来。你要照顾好你娘,照顾好你姑姑。你已经十七岁了,是大孩子了,是男子汉了。爹爹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
小峰使劲地点头,泪水从他脸上甩出去,落在张峰的道袍上。
“以后跟你师父们好好修炼,别偷懒。你天资不错,比你爹当年强。”张峰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但你爹当年比你努力。天赋再好,不努力也是白搭。记住了?”
小峰又点头,使劲地点头,点得脖子都酸了。
无崖子站在紫霄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微微泛红了。他认识张峰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个师弟露出过这样柔软的一面。在他的印象中,张峰永远是那个沉默寡言、冷静克制、不轻易表露感情的蜀山天才。但此刻,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天才,不是一个强者,不是一个即将挑战化神雷劫的修士,而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儿子、一个师弟,一个即将离开家人、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普通人。
无崖子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出手,在张峰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师弟,你放心。”无崖子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掌门特有的庄重和承诺的厚重,“蜀山会好好照顾小峰的。他是张峰的儿子,是蜀山的弟子,是玄微子的徒孙,是我无崖子的师侄。只要蜀山在一天,他就不会受任何委屈。”
张峰转过头,看着大师兄那张认真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大师兄不需要他说谢谢。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家人,每一个弟子都是他的兄弟姐妹。把小峰交给蜀山,他放心。
张峰转过身,正准备跟师父说几句话,突然看到玄微子那张老脸已经黑了大半了。老头子双手抱胸,靠在紫霄殿的门框上,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变成了不耐烦,从不耐烦变成了暴躁,从暴躁变成了一种“你再不走我就把你踹走”的杀气腾腾。
“别婆婆妈妈的了。”玄微子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震得紫霄殿屋檐上的瓦片都嗡嗡作响,“时间不多了,赶紧滚去后山。”
张峰看着师父那张黑了半边的老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孩子气的笑容。
“师父,”张峰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您还是老样子。”
玄微子眼睛一瞪,胡子都翘了起来:“少废话!还不快滚!要我踹你?”
张峰不敢再贫了。他知道师父不是在跟他开玩笑,时间真的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最后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无尘子,瑾儿,小峰,无崖子,玄微子。一张张熟悉的脸,一张张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他将这些脸刻在了心里最深的地方,然后转过身,面朝后山的方向。
山风从后山吹来,穿过竹林,穿过松林,穿过云雾,吹在他的脸上,吹动他散乱的长发和破损的道袍。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熟悉的风。他在蜀山上修炼了几十年,对这风太熟悉了。春天的风是湿润的,带着竹笋的清香;夏天的风是燥热的,带着松脂的味道;秋天的风是干爽的,带着落叶的气息;冬天的风是冰冷的,带着雪的寒意。
今天是春天的风,湿润的,温柔的,带着希望。
张峰睁开眼睛,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脚步很轻很轻,踩在青石台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柄出鞘的剑,直指后山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就走不了了。他会在无尘子的眼泪中停下来,会在瑾儿的不舍中停下来,会在小峰的目光中停下来。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但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所以他不能回头。
张峰的背影消失在了石阶尽头的竹林里。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送行。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中是他的脚印,一个一个的,深深地印在青石板上,从紫霄殿一直延伸到后山的深处。
无尘子站在那里,看着张峰消失的方向,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白皙的脸颊。她没有擦,因为她不需要擦。这泪是为他流的,每一滴都值得。
瑾儿靠在小峰的肩膀上,泣不成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风中随时会折断的枝条。小峰搂着娘亲的肩膀,眼眶红红的,但他没有哭,因为爹爹说过,男子汉不能随便哭。
玄微子站在紫霄殿门口,看着张峰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紫霄殿。
他没有回头看,因为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个弟子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蜀山后山的深处,竹林的尽头,云雾缭绕的地方,天璇子站在周天星斗应劫大阵的中央,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天空。白云在他的头顶缓缓飘过,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洒在他白色的道袍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欣慰而期待的笑容。
“来了。”天璇子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竹叶时发出的沙沙声,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和笃定。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座耗费了他和张峰十几年心血的周天星斗应劫大阵。阵纹在阳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如同星河流淌,如同时间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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