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赵青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谨慎而不是推脱。
“欧阳菁的身份比较特殊，她毕竟是省委常委李达康同志的妻子，案情敏感程度很高。”
“按照规定，涉及副省级以上干部直系亲属的案件，反贪局在采取强制措施之前应该向省检察院请示报备，我觉得是不是先给林检
察长汇报一下，等他同意了再行动比较稳妥？”
赵青云直接摆了摆手，“欧阳菁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高级干部，家属身份不影响办案程序。”
“她涉嫌的是经济犯罪，根据案件管辖权限，反贪局完全有权直接介入。”
“至于报备，事后补一个材料就行，先办手续后走流程，这在特殊情况下是允许的。”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的语气继续说道。
“陆处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但这个案子对反贪局来说是一个机会，丁义珍的事情你也清楚，反贪局在这件事上跌了跟头，需要有新的突破口来挽回声誉，现在欧阳菁案摆在面前，于法有据，于理有据，我们没有理由退缩。”
“你现在就出发，天刚亮公安厅那边人少，办事效率高，手续我已经让办公室加急办好了，你拿着直接去找赵东来厅长。”
陆亦可看着赵青云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知道自己再推脱也没用了。
她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是，赵局长，我这就去办。”
走出局长办公室的时候她手里那份移交手续还带着余温，但那温度传到她手心里却让她觉得有些烫手。
她穿过走廊的时候脑子里的念头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涌着。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给赵东来指了一条明路，让他找易学习接盘，结果易学习没来，反贪局倒是主动送上门去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谁找到的赵青云？
李达康？易学习？祁同伟？还是另有其人？
不管是谁在背后运作，结果都是一样的：欧阳菁这个定时炸弹，最终还是落到了反贪局的手里。
而具体去接这个炸弹的人，就是她陆亦可。
陆亦可想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她昨晚还在替赵东来出谋划策，教赵东来怎么甩锅，今天自己就成了那个接锅的人。
真是……世事无常！
陆亦可开车到公安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把车停在公安厅大楼前的院子里，拿着那份移交手续上了楼。
深秋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公安厅的走廊里已经有了零星的脚步声，值班的干警们陆续开始交班，有人在茶水间里泡茶，有人在楼道里抽烟提神，整栋大楼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赵东来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一声沙哑的“进来”，她推门而入。
赵东来一夜没睡。
他坐在办公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些还冒着残烟，有些已经被摁得变了形。
办公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最上面那份是欧阳菁的羁押报告。
他那只包着纱布的右手搁在桌面上，纱布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在一夜反复握拳又松开的动作中伤口又被撑裂了几次。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颓废。
他一直在等李达康的消息，等着易学习那边主动来公安厅要人。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易学习，而是陆亦可。
赵东来看见陆亦可手里那份盖着反贪局公章的移交手续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接过手续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伪造的之后抬起头来看着陆亦可，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陆处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是你来提人？”
陆亦可站在赵东来的办公桌前，看着他手里那份移交手续，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赵厅长，说实话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天快亮的时候赵青云局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让我来公安厅把欧阳菁带回反贪局，手续都办好了。”
赵东来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赵青云？他怎么会忽然想到要接欧阳菁的案子？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陆亦可深吸了一口气。
“来的路上我试探过了，好像是赵局长接了一个电话，是季昌明打来的，季昌明退休之前在检察院干了半辈子，他亲自打电话来跟赵局长说了欧阳菁的事情，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但赵局长接完电话之后就直接让我去办手续了。”
赵东来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他靠在椅背上，那只包着纱布的右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急促而凌乱。
赵东来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飞快。
季昌明、李达康、易学习……
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线在他脑子里飞速地串联起来。
“是李达康去找易学习，易学习不愿意直接出面，给他指了季昌明这条路，然后季昌明找到赵青云，赵青云再让你来公安厅提人。”
陆亦可没有说话，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也是这么猜的。
赵东来的手在桌子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那只包着纱布的右手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不是坑你吗？我好不容易把欧阳菁这个烫手山芋从田国富手里接过来，想把它甩给易学习，结果易学习不接，现在倒好，烫手山芋转了一圈落到了你手里！”
他的语气里恼怒，忍不住替陆亦可打抱不平。
“你在反贪局本来就已经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了，侯亮平死后那些烂摊子全压在你身上，赵青云被钟盛国拉去审赵瑞龙根本不怎么管日常运转，你一个人掰成两半用还不够，现在又背上欧阳菁这个大麻烦，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他越说越气，越想越觉得亏。
如果不是他当初为了还李达康的人情跑到省纪委去接欧阳菁，就不会有后面这一连串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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