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坟岗的晨雾裹着槐叶的清苦，漫过脚踝时带着丝丝凉意，却吹不散队伍里的热乎气。狗剩走在最前头，柴刀横握在掌心，刃口沾着的槐心土粉在风里轻扬，身后的乡亲们踩着槐根的纹路走，锄头撞着青石的脆响，在林子里荡开层层回音，惊飞了枝桠间的雀鸟。
王老头走在中间，拐杖敲着地面辨路，目光死死锁着林深处那座老槐冢——冢旁生着三株老槐，根须在地下缠成一团，像三只交握的手，正是最后两个陶瓮的藏处。“就在那槐根交错的土窝子里，当年周老头特意挖了丈深的坑，用槐木椁裹着瓮埋的，说是借槐冢的阴土，又衬着槐根的气，能让邪祟扎得深。”他声音虽颤，却比往日稳了许多，指尖的槐木符被攥得发热。
狗剩抬眼望去，那片槐根下的土色偏黑，比别处硬实，土缝里还渗着淡淡的黑丝，风一吹就缩回去，像怕见光的虫。他抬手示意众人停步，让栓柱和铁蛋各带两个壮丁守在槐冢四角，又把揣在怀里的核心槐心土分了份，让大家捏在掌心，咬破指尖把血揉进去：“阳血裹槐心，邪祟近不了身，挖的时候见着黑丝黑烟，直接扬土，别伸手碰瓮。”
众人应着，捏着血土的手攥得紧实。狗剩挥起锄头先挖，第一锄下去就碰着了槐木椁的硬边，木屑混着黑土翻上来，带着股淡淡的腐味。刚挖开半尺，土窝子里突然窜出数道黑丝，像毒蛇似的缠向锄头柄，狗剩眼疾手快，扬手撒出一把血槐心土，白气“滋啦”一声冒起，黑丝瞬间化做飞灰，散在雾里没了踪影。
乡亲们见状也跟着动手，锄头铁锹齐下，很快就刨开了槐木椁，两个青釉陶瓮并排躺在里面，瓮口的槐木塞早已朽烂，一道裂着细缝，一道竟被顶开了半寸，黑丝正从缝里一缕缕往外钻，瓮身还微微发颤，像是里面的东西在撞壁。
“快封！”狗剩低喝一声，率先抓过一大捧血槐心土拍在顶开的瓮口，青石紧随其后压上去，栓柱立刻把槐木符贴在青石侧面，符面的纹路遇着血土，竟泛起淡淡的金光。另一旁的铁蛋也跟着动作，可那道裂缝的瓮竟突然晃了晃，一股黑烟从缝里涌出来，化作模糊的黑影，直扑向离得最近的一个半大娃子——那娃子是铁蛋的堂弟，攥着小布包的槐心土，竟不躲，抬手就把布包里的土全扬了过去。
娃子的纯阳气最烈，混着槐心土的温意，砸在黑烟上竟发出一声轻响，黑影瞬间散了大半。狗剩趁机冲过去，把整块槐心土按在裂缝上，又用槐木钉沿着瓮口钉了一圈，再压上青石，贴好槐木符，那陶瓮的颤动才慢慢停了，缝里的黑丝也缩了回去，再也没冒出来。
最后两个陶瓮封牢时，晨雾刚好散了。日头穿过槐树叶，洒下碎金似的光，落在槐冢旁的土窝子上，也落在乡亲们的肩头。狗剩正想喊众人收拾东西回村，却见槐冢的石碑旁，突然飘来大片金白的星屑，正是秀莲婶的气息——星屑绕着两个封好的陶瓮转了三圈，又飘向槐冢顶端，落在那丛新生的槐芽上，芽尖瞬间绿得发亮，接着便往槐坟岗的各处飘去，所到之处，黑土变浅，土缝里的凉意散了，连槐叶的清苦里，都混上了淡淡的槐香。
王老头领着当年参与过的几个老人，走到槐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这一次，不再是带着愧疚的哀求，而是踏踏实实的歉意，额头抵着槐香的泥土，老泪纵横，却嘴角微扬。星屑落在他们的肩头，轻轻晃了晃，像是秀莲婶的原谅。
队伍往回走时，林子里的槐香越来越浓。原本露着黑尖的槐根，竟都冒出了细细的绿芽，踩在上面，能感觉到地下传来的温意，不再是往日的刺骨寒。娃子们跑在最前头，手里捏着槐心土捏的小泥人，追着星屑跑，星屑绕着他们的指尖转，偶尔落在泥人上，泥人竟也透着淡淡的光。
回到村里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槐根村的土暖烘烘的。井边的水挑上来，清冽甘甜，半点黑沫都没有；磨盘转起来，吱呀的声响里裹着麦香；祠堂的香烛燃着，青烟袅袅，绕着房梁的星屑慢慢融进梁柱里；村里的土路上，媳妇们晒着衣裳，老人坐在槐树下抽着烟，娃子们追着雀鸟跑，一切都和寻常的村子一样，透着人间的烟火气。
狗剩走到老槐树下，靠在粗干上，抬手摸了摸那道裂缝里的新芽，芽尖壮实，叶片舒展，金白的星屑融进叶脉里，再也看不见踪影。他低头看掌心，槐心土的温意还在，血渍干成了淡红的印，像一枚护着故土的符。栓柱和铁蛋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槐茶，茶里飘着槐花瓣，喝一口，暖意在喉咙里化开，漫到心里。
“九个瓮都封牢了，槐根脉里的阴气也散了，往后村里该太平了。”栓柱喝着茶，笑着说。
铁蛋点点头，望着村里的烟火气：“往后咱们还是守夜，不过守的不是邪祟，是村里的灯火，是娃子们的笑。”
狗剩笑了，抬眼望向槐根村的四方。老槐树的槐香飘满了整个村子，绕着巷陌，绕着井台，绕着祠堂，绕着每一户人家的院坝。地下的槐根脉里，九个陶瓮被槐心土封着，被槐木符镇着，被乡亲们的阳气动着，再也翻不起半点浪，那些藏在瓮里的邪祟，终究抵不过槐心土的温，抵不过故土人的暖，抵不过这人间的烟火。
夜守的柴刀，被擦得雪亮，挂在了老槐树下，旁边摆着一捧干槐心土，一叠槐木符。往后的夜里，槐根村依旧有守夜人，只是不再是为了驱祟，而是为了守着这片土的安稳，守着槐香满村，守着灯火长明。
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秀莲婶的低语，又像槐根村的人，在轻轻哼着护着故土的歌。槐根归宁，故土安暖，这槐根村的夜，从此只有槐香绕屋，灯火映路，岁岁年年，皆是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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