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槐香裹了夜霜,甜气散了大半,反倒渗着若有似无的腐腥,风卷过槐坟岗,那腥气便缠上守夜人的衣摆,冰得人骨头缝发疼。
小槐树上的柴刀符金光仍在,可树身那五道未消尽的黑印,竟在夜夜霜露浸润下慢慢鼓胀,像皮下埋了活蛹,随着夜风一鼓一缩,木纹被撑得开裂,裂口里漏出细如蛛丝的黑气,沾到哪片槐叶,哪片叶便瞬间枯焦卷曲,簌簌落满树根。
最先遭邪的还是槐豆。
这娃子后颈的槐花纹,白日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一到亥时便烫如烙铁,纹路里钻出黑丝,顺着脖颈往心口爬。他娘用老槐枝煮水擦身,水浇上去竟腾起白雾,黑丝非但没消,反倒在皮肤上织成细网,槐豆疼得满地打滚,指尖抠着土,竟抠出半根枯黑的槐根须——那须根,是从他脖颈的槐纹里钻出来的。
狗剩拎着柴刀赶过来时,槐豆已昏死过去,小脸煞白,口鼻间飘出的气都是冷的。他捏起那截槐根须,指尖刚碰上,须根便猛地缠上他的手指,尖刺扎进皮肉,吸起他的阳血,柴刀符的金光瞬间骤暗,小槐树上的黑印鼓得更凶了。
“是阴祟借了槐纹的阳息,在黑印里孕影了。”狗剩挥刀斩断须根,指尖的血珠滴在槐豆的槐纹上,黑丝才稍稍回缩,“五道黑印是五处胎穴,它要借着小槐树的阳气,养出能离树的槐影胎。”
当夜守岗的后生,没一个能睡安稳。
铁蛋攥着马灯守在槐坟岗,灯芯明明烧得旺,光亮却只缩在灯碗里,照不出三步远。他盯着小槐树的黑印,眼睁睁看着第一道黑印里,慢慢拱出一张模糊的人脸——眉眼扁塌,肤色枯黑,是几十年前埋在槐坟岗的孤尸模样,人脸贴在木纹上,嘴唇翕动,发出的不是呜咽,是孩童的笑,和槐豆平日里的笑音一模一样。
铁蛋吓得手一抖,马灯摔在地上,火舌刚窜起来,便被一道飘来的黑影掐灭。岗上瞬间陷入漆黑,只有五道黑印里,各飘出一盏幽绿的小灯,是槐影胎的眼。
“救……救我!”
槐生的惨叫从土坡后传来,众人举着火把赶过去,只看见他的柴刀掉在地上,刀身爬满黑丝,而槐生本人,只剩一双脚露在土外,下半身竟被蠕动的黑土吞了进去,土缝里伸出无数枯槐根,缠得他腿骨咔咔作响。
狗剩挥柴刀劈向黑土,金光炸开,土缝里的枯根断成碎渣,可槐生被缠过的腿,已没了半点血色,皮肤下的黑丝钻遍肌理,他睁着眼,嘴里不停念叨:“影……好多影,跟着符走,跟着血走……”
众人这才惊觉,村里家家户户挂在门楣的槐木符,不管是新刻的还是旧的,符上的金光全灭了,符身发黑,纹路里渗着血珠,像活物在淌血。老槐树下的粗陶碗,碗沿爬满黑丝,碗里的阳水浑如墨汁,飘着细碎的枯槐花瓣。
狗剩把槐豆抱到小槐树下,娃子后颈的槐纹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竟和柴刀符的光连在了一起,形成一道金网,罩住小槐树。五道黑印里的人脸瞬间扭曲,发出凄厉的哭嚎,黑土下的呜咽翻涌上来,混着无数亡魂的低语,震得槐坟岗的土块簌簌往下掉。
“它靠槐纹牵阳,靠黑印孕身,今日不毁胎穴,往后槐影胎成,整个槐根村都要被缠进槐根里。”
狗剩咬破舌尖,阳血喷在柴刀上,刀锋金光暴涨,他纵身跃到小槐树上,挥刀劈向第一道鼓胀的黑印。刀锋入木的瞬间,黑印里喷出黑血,溅在他脸上,冰得他脸颊发麻,那血里竟裹着细小的槐影,钻向他的眼耳口鼻。
后生们举着蘸了阳血的槐木枝,围在树旁烧黑土,火光照见土下密密麻麻的枯槐根,根须里裹着无数残破的槐木符,是当年被阴祟吸尽阳气的旧符。每烧断一根根须,小槐树上的黑印便瘪一分,可五道黑印刚劈裂三道,柴刀符的金光突然骤缩——树身最深处,一道更浓的黑气从木纹里钻出来,化作一只枯手,攥住了柴刀符的红绳。
那枯手的指缝里,夹着半枚开裂的槐花瓣符,正是槐豆第一年刻的那枚。
狗剩挥刀斩断红绳,柴刀符掉在地上,金光瞬间散了大半。小槐树上的黑印猛地合拢,鼓成一个巨大的黑茧,茧里传来细碎的抓挠声,像有无数小手在抠木纹,要破茧而出。
槐豆突然醒了,坐起身,后颈的槐纹黑得发亮,他指着黑茧,声音变得尖细阴冷,不是孩童的嗓,是阴祟的音:“守不住的……槐根扎在坟土里,影缠在符上,你们守的每一夜,都是在给它养阳息。”
狗剩一脚踩碎地上的柴刀符,符里的金光炸成漫天碎星,钉在黑茧上。抓挠声戛然而止,黑茧慢慢干瘪,可树身的五道黑印,却变成了五道深沟,沟里积着黑血,血面上浮着密密麻麻的小槐影,随波晃荡。
天快亮时,槐生的腿终于消了黑丝,却永远留下了枯黑的槐纹。槐豆后颈的花痕,变成了一道闭合的黑眼,闭眼时平静,睁眼时,眼缝里会漏出一丝槐影的光。
狗剩把碎掉的柴刀符埋进小槐树根,重新刻了一枚符,这次刻的不是柴刀,是紧闭的眼。他守在槐坟岗,直到日头爬上山头,才看见黑沟里的小槐影沉了下去,可风一吹,沟里的黑血便泛起涟漪,映出的不是天光,是无数张重叠的人脸。
后生们的马灯,再也照不亮槐坟岗的夜,灯光一落地,便被槐影吞了。他们只能握着柴刀,靠刀锋的金光辨路,刀锋的金光辨路,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下的土下,有细弱的脚步声跟着。
槐根村的夜,比往年更黑了。
老槐树的槐香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黑土的腐腥,小槐树的枝桠不再抽新芽,每一片新叶,都带着黑纹。
而那五道黑沟里,每到子夜,便会渗出细血,在土上画成新的符纹——不是护村的阳符,是引祟的阴符。
狗剩擦柴刀的手,开始渗黑丝,和槐豆、槐生身上的纹,连在了一起。
他望着槐根深处,知道那阴祟从不是要占一棵树,是要缠上所有守夜人,把人变成槐影的一部分。
这夜守,不再是守树守符,是守着自己的肉身,别被槐影,一点点吞了。
土下的抓挠声,还在继续,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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