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越境的绿点仍在闪烁,而某个更隐秘的线头,正在英吉利海峡的潮水里若隐若现。
亨利的钢笔尖在牛皮纸上洇出个墨点。
他正对着刚誊抄的口述录音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渔船队的信鸽送来的蜡丸还搁在窗台,鸽粪在釉面瓷上凝成浅灰的斑点——这是他第三次确认:朴茨茅斯军港锅炉房的夜课小组,真的在自发编写《实用差分仪调试手册》。
机器不怕错,怕的是没人敢改。录音带在留声机里发出沙沙的电流声,老船匠的粗哑嗓音混着蒸汽阀的嗡鸣,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正试着捅开什么尘封的锁。
亨利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三个月前他们还在偷偷传抄《老舵手》的批注,如今竟能拆解废弃零件组装教学模型。
他的手指划过稿纸上原生智慧成果几个字,这是他刚刚在页脚批注的,墨迹未干,却重得压得纸页往下坠。
楼下传来詹尼的裙裾声。
亨利猛地合上文件夹,将录音带塞进铁匣,又用镇纸压住——这是他的习惯,重要信息总要在被发现前藏三次。
等詹尼的脚步经过门前,他才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抚过铁匣上的锁扣。这次...不汇报坐标。他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他们该自己长大。
指挥室的煤气灯调得很暗,乔治的影子在橡木桌上投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正用银匙搅动红茶,匙柄撞击瓷杯的脆响里,詹尼抱着一叠密信推门进来,发间的珍珠发夹闪了闪;亨利跟在她身后,文件夹抵在胸前,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南安普顿的试探,朴茨茅斯的生长。乔治放下茶盏,指节叩了叩桌面,你们怎么看?
詹尼解下手套,露出腕间细银链——那是乔治送她的差分机零件改制的。监察组没动真格,说明他们还在摸我们的底。她的指尖划过桌上摊开的《泰晤士报》,头版技术异说的标题被红笔圈起,但夜课小组...是意外之喜。
亨利翻开文件夹,将录音稿推到乔治面前。他们甚至开始改进调试步骤。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我们的资料,没有资助,就靠口口相传的经验。
乔治的拇指摩挲着下颔,这是他兴奋时的习惯。就像野地里的蒲公英。他突然笑了,眼底有光在跳,我们之前总想着施肥浇水,现在才发现——风会替我们播种。
詹尼的睫毛颤了颤。您是说...停止干预?
静默培育期。乔治抽出钢笔,在蜂巢网地图上画了个虚线圈,将朴茨茅斯圈在中央,不资助,不引导,不投放信息。
让他们以为这些想法都是自己冒出来的。他的笔尖顿在伦敦方向,尤其是...别让某些人提前摘果子。
詹尼立刻明白了。
她从手袋里取出密信,封蜡是维多利亚专属的鸢尾花印。我今晚就派信差骑快马去温莎。她轻声说,口信会是:果园即将成熟,请勿提前摇树。
亨利突然开口:可如果他们走偏了?
乔治抬头,目光穿过镜片,像穿过一层冷静的玻璃。走偏也是成长的一部分。他说,我们要的不是提线木偶,是能自己转动的齿轮。
深夜的协作所地下三层,乔治的皮靴踩在石阶上,回声撞着潮湿的石壁。
这里存放着最核心的档案,金漆边框的航线图覆盖整面墙,用不同颜色标记着欧洲各地的技术节点——此刻,朴茨茅斯的位置被他用红笔点了个星号,像颗正在亮起的星。
电报机突然震颤起来。
乔治的脚步顿住。
没有电流接入,那台老机器却发出细微的嗡鸣,桌角的继电器因共振轻轻跳动。
他蹲下身,发现地板缝隙里卡着张泛黄的纸片,边缘被虫蛀出几个小圆洞,显然是从通风口塞进来的。
展开的瞬间,乔治的呼吸一滞。
纸上是手绘的齿轮传动图,线条简练却精准,第七级咬合处用红笔圈出,旁边一行小字:第七级咬合已就位,待您不察之时运转。墨迹有些晕染,像是在潮湿环境里藏了很久。
他的手指抚过图纸,能感觉到纸背的纹路——这不是协作所的专用纸,更不是出自他们的技术员之手。
是谁?
什么时候?
乔治的镜片蒙上白雾,他却浑然未觉。
窗外的浓雾漫过窗台,第一缕晨光仍未穿透,但某种更沉、更稳的力量,已经在黑暗中开始转动。
地下三层的挂钟敲响三点。
乔治将纸片贴在胸口,转身时瞥见航线图上,朴茨茅斯的红星正与伦敦方向某个未标记的点形成微妙的夹角。
他笑了笑,伸手关掉最后一盏煤气灯。
黑暗里,只有电报机的继电器还在轻轻跳动,像某种心跳,等待着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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