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的指节在电报稿边缘洇出湿痕。
他站在乔治的橡木桌前,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说出完整的话:朴茨茅斯、普利茅斯、利物浦......七艘主力舰的技术组都在动。他抽出最上面那张带着海盐味的纸,字迹被海水泡得发皱,皇家主权号的导航主管——就是当年和您父亲在海鸥号共事过的老迈克莱恩——他写了本手札,说机械钟不是零件堆,是海与船的契约
乔治的拇指在怀表表盖上摩挲。
1848年的刻痕像道旧疤,硌得他掌心发烫。
他注意到亨利攥着电报的手指在抖,那是这个技术专家少见的破绽:你没上报。
上报给谁?亨利突然抬高声音,又立刻压低,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反常,圣殿骑士团的审查官?
他们会把这些手札当废纸烧了。
可您看——他翻开手札副本,泛黄的纸页间夹着褪色的铜丝,老迈克莱恩在齿轮间隙藏了摩尔斯码,每个钟摆的振幅对应字母表,九秒延迟是空格。
这哪是手札?
是给整个帝国船匠的密信。
乔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昨夜在利物浦码头听见的钟声,慢了一拍的震颤里,藏着只有懂行人才听得见的节奏——那不是故障,是摩尔斯码的。
他伸手按住亨利的手腕,触感像按住台钳下的钢条:归档,标自生防御机制样本。
告诉各节点,继续用老钟对时,误差控制在九秒内。
明白。亨利用力点头,转身时撞翻了墨水瓶,深褐色的液体在地板上蜿蜒成河,像极了地图上的泰晤士河。
伯克郡庄园的玫瑰园里,晨露还凝在花瓣上。
乔治站在爬满常春藤的拱门前,看着穿黑呢大衣的小个子男人从马车里钻出来——维多利亚的密使总爱用这种像邮差的伪装。
对方递来银质信筒时,指节泛着不自然的白,是长期握笔的痕迹。
陛下问,密使的声音压得极低,若人人都有自己的钟,谁还能敲响统一度量的钟楼?
乔治望着园子里那座老铜钟。
钟摆晃得很慢,每一下都撞在他的神经上。
他想起詹尼今早说的话:他们怕的不是钟不准,是钟里的人醒了。于是他笑了,笑得像春天融雪的溪涧:只有那些不怕沉默的人,才配拥有真正的节拍。
密使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空信筒收回怀中。
他跨上马车时,车轮碾碎了几片带露的玫瑰花瓣,红色汁液在青石板上洇开,像滴凝固的血。
詹尼的钢笔尖悬在信纸上。请教:何为不可替换之物?
盼诸君赐教。
落款一名守时之人她抬头看乔治,晨光透过蕾丝窗帘落在她发间,这是公开挑衅。
也是最后铺垫。乔治将怀表放在她手边,表盖内侧的刻痕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当争论从船坞溢出到茶桌,从技师传到主妇,那些老钟就不再是金属块了。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掀起的发梢,投给《泰晤士报》读者专栏,让印刷机把问题印在每片面包上。
布里斯托尔的灯塔兄弟会地下室飘着松节油的气味。
老技师们围坐在长木桌旁,面前摊开的航海钟零件在牛油灯下泛着青铜色的光。
门被推开时,穿粗布工服的托马斯·克里克踉跄着进来,怀里的油布包渗出铜锈味。
曼彻斯特送来的。他解开油布,露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附了张字条,写着开启第七级
老人们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钥匙。
主持夜校的前海鸥号技师——乔治曾在利物浦听他讲过船钟维修——伸手摸了摸钥匙齿,指腹被锈渣刺得发红。
他突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里都凝着光:我们不需要钥匙。他抓起钥匙,走向角落的熔铜炉,因为我们本身就是锁芯。
钥匙掉进熔铜炉的瞬间,溅起几点金黄的火星。
老技师们望着跳动的火焰,有人哼起了《利物浦老船歌》,跑调的旋律里,混着铜水沸腾的轻响。
曼彻斯特的黎明来得很慢。
乔治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铁轨尽头的列车灯光逐渐消失。
詹尼的手搭在他肩上,温度透过羊毛衫渗进来:他们拒绝了钥匙。
所以我们赢了。乔治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墙上的金色航线图在晨雾中微微震动,每条航线都像有了心跳,当他们不再需要外来的钥匙......
他们就成了自己的门。詹尼接完这句话,转头看向墙上的通风口。
晨雾从金属格栅的缝隙里钻进来,在两人脚边聚成淡白色的云。
乔治的目光落在通风口上。
铁格栅后的黑暗里,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某种精密仪器开始运转的前奏。
他伸手按在通风口边缘,能感觉到微微的震颤——那是来自地下三层的震动,像巨兽在沉睡中翻身。
晨雾未散。
乔治立于通风口前,听着下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齿轮转动声,嘴角扬起极淡的弧度。
他知道,属于这个时代的钟摆,终于要开始自己的节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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