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燕侧身挤了进去,直接蹲在陈放身边。
“陈放!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伸手贴向陈放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她浑身一颤。
陈放的牙关紧紧咬着,喉咙里不断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李晓燕双手发抖,解开了他右手上那块已经和血肉粘连成硬块的布条。
布条和脓水冻结在一起,成了一块死壳。
李晓燕手指稍微一用力,昏迷中的陈放就痛得整只胳膊发抽。
“建军!去拿剪子!”
李晓燕头也不回地大吼。
“还有老白干!全找出来!”
李建军如梦初醒,慌忙翻开旁边的破木桌抽屉。
吴卫国也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玻璃瓶底只剩小半瓶的老白干。
“给!酒!”
吴卫国远远地把酒瓶递过去,不敢靠太近,生怕旁边的雷达扑上来咬他。
李晓燕接过剪刀,对准手腕边缘,一点一点剪开冻硬的布条。
布条剥落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和焦糊味直冲鼻腔。
整个手掌血肉模糊,大面积的烫伤脱皮处全部泛白发烂,伤口边缘高高肿起,惨不忍睹。
王娟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干呕一声,捂着嘴跑出了东屋。
李晓燕扯下自己棉袄袖子里的一块干净白布,直接咬开老白干的瓶塞。
高度的烈酒倒在白布上。
她用被酒精浸透的白布,开始给陈放擦拭额头、脖颈和手腕内侧。
酒精挥发带走热量。
昏迷中的陈放受到烈酒刺激,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旁边蹲着的七条狗一刻也没有放松警惕。
虎妞把脑袋凑过来,伸出温热的舌头,在陈放的脸上舔了两口,嘴里发出焦躁的呜咽。
追风则死死守在最外围,两只耳朵不断转动,听着屋外风雪的动静。
“晓燕,凉水来了。”
李建军端着一个冒着寒气的铝盆走过来,放在地上。
李晓燕把另一块布巾扔进凉水里拧干,折叠好敷在陈放头上。
一遍,两遍,三遍。
每隔两分钟,她就重复一次这个动作。
铝盆里的冷水换了三盆,逐渐变成了温热的浑水。
李晓燕的手指都被冻得通红僵硬。
但陈放的体温依然滚烫得吓人。
高烧根本退不下去。
这种伤口大面积感染,在这大雪封山、缺医少药的穷山沟里,一晚上就能把一个壮劳力活活烧死。
“怎么办……烧退不下去……这可怎么办!”
吴卫国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踩雪声。
“哐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一脚踹开。
堵在门口的狗群瞬间做出反应,雷达更是直接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咆哮。
“都给老子起开!”
王长贵带着满脸的煞气,大步走上前来。
他根本没理会地上呲牙的猛犬,粗糙的大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包。
“滚一边去!老子是来救他命的!”
王长贵拨开呆若木鸡的李建军,一双老眼狠狠瞪了拦路的黑煞一眼。
黑煞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吼。
但追风在一旁轻轻碰了碰黑煞的脖颈。
这头黑犬立刻委屈地哼唧了一声,往旁边退了半步。
王长贵蹲在陈放跟前,哆嗦着手把那张发黄的牛皮纸包剥开。
微弱的炉火下,三粒包裹着红色糖衣的小药片静静地躺在王长贵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红霉素?!”
旁边的李晓燕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缺医少药的大山里,连去痛片都是稀罕物。
这红霉素消炎片,在大队里可是能起死回生的仙丹。
王长贵一把从李建军手里抢过豁口的搪瓷茶缸。
他把三粒药片全倒进缸子里,晃悠着化开。
随后,用大拇指按住陈放的下巴,用力往下一捏。
“晓燕,灌!”
李晓燕端起缸子,顺着陈放被捏开的牙关倒了小半杯。
陈放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把混着药渣的温水咽了进去。
王长贵这才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感觉自己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站起身,看着满脸通红的陈放,冲李晓燕吩咐。
“这药劲儿大,加上你刚给他擦了酒,今晚肯定得发汗。”
“你多盯着点,千万别让他把被子蹬了。”
“支书您放心,今晚我就呆在这里。”李晓燕重重地点头。
王长贵转头扫了一圈屋里那几个男知青,冷哼一声。
“瞧瞧你们那没出息的样!还不赶紧生火添柴!”
说完,他背着手,踩着一地的风雪大步走出了知青点。
夜一点点深了。
西北风在屋外鬼哭狼嚎,把破纸糊的窗户吹得哗啦啦直响。
狗群没一个离开东屋。
它们像是有默契一样,在土炕前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地。
追风蹲在离陈放最近的位置,硕大的狼脑袋轻轻搁在陈放的胸口上,感受着主人起伏的呼吸。
只要陈放因为疼痛发出一点闷哼,追风的耳朵就会立刻竖起来,喉咙里发出极其轻柔的“呜呜”声,像是在安抚。
雷达和黑煞一左一右趴在门口。
磐石那庞大的身躯更是直接把门缝漏进来的冷风挡了个结实。
后半夜,药效加上烈酒的物理降温,终于压住了来势汹汹的感染。
陈放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原本滚烫的额头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被冷汗浸透的绿军装紧紧贴在身上,呼吸也从粗重急促,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守在炕沿边的李晓燕终于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墙根打起了瞌睡。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一丝刺骨的寒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吹在陈放的脸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皮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眼睛。
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浑身的骨头都透着一股脱力的酸软。
陈放深吸了一口气,清明的目光立刻扫向四周。
屋里的炉火已经灭了。
几个男知青四仰八叉地睡在远处的铺位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李晓燕裹着破棉袄,蜷缩在离炕头不远的木板凳上,眼底下挂着两道青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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